入营第五天,白夜还没来。
秦戈不急。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训练,跑步、俯卧撑、引体向上、战术匍匐。他的成绩始终在十名左右晃荡,多一分不要,少一分不行。跑五公里的时候,他会跟雷震并排跑上一阵。雷震腿还没好利索,跑起来一瘸一拐,嘴里还不服气:“你等着,过两天我让你连我后脚跟都看不见。”
“嗯,等着。”秦戈说,“别又把伤口崩开了。”
“崩不了!我皮实。”
秦戈没再多说。但他会在雷震跑不动的时候放慢脚步,假装自己也累了,两人拖在后面,谁也不笑话谁。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在给这两个较劲的人鼓掌。
叶知秋还是独来独往。吃饭独桌,训练独练,偶尔在洗漱间碰见,只点一下头,算打过了招呼。秦戈不硬凑。叶知秋这个人,你越热情,他越躲。得像熬鹰,远远坐着,等他慢慢认定你。这需要时间,而秦戈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时间。
有一天晚上,叶知秋站在洗水池前冲手。水开得很小,哗哗地响。秦戈端着脸盆进去,两人隔着一个龙头,各洗各的。水很凉,激得人手指发麻。秦戈洗了把脸,把水甩进池子里,水珠溅到镜子上。
“你跑步时,为什么收着?”叶知秋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说给自己听。
“什么?”秦戈装傻。
“五公里最后两圈,你还能加速,但没加。”叶知秋关上水龙头,在毛巾上擦手,眼睛从镜子里看他,“你在等人?”
秦戈笑了一下,水龙头冲着他指缝里的泥。他慢慢搓着手指,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点抠出来,动作很轻,像在雕花。“我在等自己腿不疼了。”他说。
叶知秋没说话,把毛巾甩在肩上,走了。秦戈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慢慢放平。
这小子,眼真毒。
下午实弹射击,每人十发,一百米胸靶。秦戈趴在地上,枪托抵着肩窝,呼吸一慢再慢。周围枪声此起彼伏,跟过年放炮似的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秦戈扣下第一发,枪身一跳,他看见烟灰腾起来。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。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有节奏地压,呼吸在击发间隙里一停一顿。那种感觉像回到了前世,像在重复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。身体记得,手指记得,连后坐力顶在肩窝的感觉都记得。
旁边计分员报靶:“七环、八环、九环、九环……”
秦戈没数。他知道自己打得太好了。但事到如今,也不至于收手。新兵能打出这个成绩,顶多让人多看两眼,算不上妖怪。
十发结束,报靶员扯着嗓子:“八十七环!”
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。秦戈站起来,拍了拍胸前的土,表情平淡。雷震在几步外喊了声“牛逼”,秦戈没回头。叶知秋打出了九十一环。白夜不在,叶知秋就是这批人里枪感最好的。秦戈在心里点头。叶知秋本来就不是靠枪吃饭的,但这个成绩放到侦察兵里,也够看。
回宿舍的路上,雷震从后面追上来,拍他肩膀:“八十七环,可以啊!我差点就追上你了。”
“你打了多少?”
“八十五!哈哈哈,就差两环!”
两人一路说笑,拐过食堂的时候,秦戈看到一个穿后勤制服的背影从仓库出来。蒋世杰。他还是那么不显眼,走得不快不慢,手里拎个本子。那本子夹在腋下,皮面磨得发白,像用了很多年。秦戈脚步没停,只多看了一眼。蒋世杰没看见他们,径直往办公楼方向去了。秦戈收回目光。
“那人你认识?”雷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。
“不认识。”秦戈说,“但快了。”
又过了三天,白夜来了。
他来的那天上午,正在下小雨。秦戈他们刚结束障碍训练,浑身泥水,站在屋檐下躲雨。雨丝细得像雾,被风一吹,往人脖子里钻。秦戈把作训服领子竖起来,还是觉得凉。那凉气从衣领一直窜到后腰,让人想打哆嗦。
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办公楼前。车门打开,一个背着长条帆布袋的人跳了下来。
白夜。
秦戈站在人群里,像被什么击中了。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画面,可真的发生了,身体却一动不动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隔着雨幕,看白夜和接他的干部说话。白夜点点头,跟着走了。他走路的样子没有变,步幅不大,重心极稳,像一只在雨里穿行的猫。
“那人谁啊?”雷震凑过来,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干。
“新来的。”秦戈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戈没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,掰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着。雨落在屋檐上,滴滴答答的。那声音单调而绵长,像谁在不知疲倦地敲着一面小鼓。
晚些时候,秦戈在宿舍楼门口“碰见”了白夜。白夜正在往一个本子上写什么,见有人来,合上本子。那本子巴掌大小,深蓝色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。两人相隔三四米,对视。
“秦戈。”秦戈先开口。
“白夜。”
“听说你枪打得准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也喜欢打枪。改天一块儿练?”
白夜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干净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但也不讨厌的人。他点了下头,转身进了楼。
就这么简单。
秦戈站在原地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雨还在下,把满地的泥水冲成一条条小溪。他忽然想,要是现在有根烟就好了。
晚上,他坐在床上给家里写信。其实没什么可写的,父母身体都好,家里刚装了电话。他写:“我在这边挺好的,吃得好,睡得也好。你们别担心。”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看了看,觉得太短了。可想了想,又不知道该加什么。他咬着笔头,发了半天呆,最后在末尾加了一句:“天热了,你们别省电风扇。我这儿凉快。”
把信折好,塞进枕头下。
熄灯后,他躺在黑暗里。宿舍里此起彼伏全是呼噜声。雷震的呼噜最响,跟拉风箱似的。要是前世,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。可现在他听着那呼噜声,心里就一个字,稳。
他翻了个身,摸出那个小本子,用笔在纸上写了个极小的字:白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闭眼。
明天开始,人就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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