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垒的伙食,不能说难吃,只能说跟“吃”这件事本身关系不大。
早上的稀饭清得能照见人影,馒头倒还实在,但硬得能打死狗。中午俩菜,一个炒茄子,一个炒土豆,轮着来。晚上更简单,基本都是中午的剩菜兑水煮一锅,呼啦呼啦喝下去,一身汗,跟洗了澡似的。油星子少得可怜,偶尔能在菜汤里看见一两朵,大家跟捡了宝似的用馒头去蘸。
秦戈什么都吃。吃得快,嚼得细。他从不抱怨,碗底从来没有剩过一粒米。这是前世在草原驻训时留下来的习惯。有得吃就赶紧吃,下一顿在哪儿,只有天知道。
可总有人矫情。
“这菜里是不是没放油啊?”一个兵用筷子拨拉着饭盒里的茄子,表情像在验尸,“还是昨儿的吧?都酸了。”
“凑合吃吧,又不是来享福的。”旁边人回他。
秦戈没抬头,专心对付自己那份。他注意到叶知秋也吃得干干净净。白夜吃得极快,像跟饭有仇。齐越还没来,那小子以后肯定会抱怨。秦戈想着,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。
第七天晚上,紧急集合。
哨声一响,满宿舍楼炸了锅。秦戈在第二声哨响前已经把衣服套上了。鞋带没系好,他也不管,拎着裤腰带就往外跑。楼道里全是人,挤成一团,有人只穿了一只鞋,有人帽子戴反了,还有人的裤腰带拖在地上,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操场上,队长站在灯下,手里拎着秒表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。
“速度太慢!”他吼,“你看看你们,像什么样子!跟放羊似的!深垒不要羊,要狼!”
所有人站得笔直,大气不敢出。秦戈站在人群中,听见旁边的人喘得跟牛一样。他偷偷把鞋带系上了,动作很小,没让人看见。
“今晚夜训,武装五公里。最后十名,明天加练。现在,出发!”
秦戈混在人群里往外跑。夜里的山风很凉,吹得人精神一振。他背着一杆木头枪,步伐很匀。雷震在他旁边,腿伤刚好没多久,跑起来能听见粗重的喘气,像拉破风箱。
“你慢点,别又伤了。”秦戈说。
“慢什么慢!我不能被刷下去!”雷震咬着牙,眼睛瞪得老大,额头上全是汗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秦戈没再劝。他知道雷震这个人,劝多了反而坏事。他放慢了半步,跟在雷震身后,不催也不扶。路边黑乎乎的,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。月亮从云层里漏出一点光,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。
跑到第三公里,队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有快的有慢的,拉成了一条长蛇。白夜在最前面,步子极轻,像贴着地在飘。叶知秋在秦戈前面十几米,节奏稳得像钟摆。
雷震已经落到二十多名去了。秦戈折回去找到他,发现他脸色发白,腿在打颤。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别跑了。”秦戈说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雷震!你腿再伤一次,直接走人。”秦戈压低声音,不跟他开玩笑。
雷震喘得说不出话。秦戈伸出一只手,抓住他胳膊,架在自己肩上,半拖半扶地往前走。雷震想挣,没挣动。秦戈的手跟铁钳子一样,死死扣着他的胳膊。
“你放开我,我自己能跑。你这样会拖垮你。”
“废什么话。前面有人掉队了,我不能不管。”秦戈说,声音很平。
雷震闭了嘴。他咬着下唇,眼眶有点红。两个人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味。雷震的鞋底在沙石上打滑,秦戈就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最后五十米,秦戈松开了他。雷震自己跑到了终点。过线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往地上一栽。秦戈赶紧去拉他,雷震却一把推开他的手,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,冲他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看见了没,老子跑下来了。”
秦戈点点头:“看见了。不错。”
夜训结束,所有人满身臭汗地回宿舍。秦戈去洗漱间冲了个凉水澡。龙头里的水凉得刺骨,浇在身上,浑身打激灵。他想起前世在东北雪地里用雪擦脸的冬天,这点凉,算个屁。
白夜也在洗漱间。他脱了上衣,露出后背。秦戈扫了一眼,看见几道旧伤,不深,像树枝刮的。白夜的肩膀很窄,但背阔肌线条很清晰,一看就是长期拉弓据枪练出来的。
“你背上的伤,怎么弄的?”秦戈问。
白夜没回头:“小时候爬树摔的。”
秦戈没再问。他知道白夜在说谎。那伤不是爬树摔的。但他不会戳破。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。
第二天中午,秦戈看见白夜蹲在操场边,拿一块布擦枪。阳光打下来,枪管油亮亮的。秦戈走过去,也在旁边蹲下。
“你的枪比我的好。”秦戈说。
“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秦戈说,“你的枪托有磨损,说明你据枪时间很长。枪管保养得好,是天天擦。枪口有细微划痕,是因为在复杂地形据枪时蹭的。”
白夜停下手里的活,转过头来看秦戈。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打量,像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。
“你以前是干嘛的?”
“侦察连。”秦戈说。
“侦察连的,不应该知道这么多狙击手的事。”
“我看的书多。”
白夜盯着他看了三秒,像是要笑,但最终没笑。他转过头,继续擦枪,只丢下一句:“你这个人,挺有意思。”
秦戈笑了一下。
有意思就对了。上辈子你就说过这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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