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垒的天气,到了六月初就开始发疯。白天热得能晒脱皮,夜里山风一吹,冷得跟深秋一样。最麻烦的是雾。一到后半夜,雾从山谷里翻上来,铺天盖地,白茫茫一片,三米之外人畜不分。
这种天,最适合搞事。
秦戈早就料到了。他每天看云,看风,看树梢。老兵们有句顺口溜:山北起云,夜里必雾;山南放晴,露水成霜。这天下午,他就看见山北边有云在攒,一团一团的,往这边压。那些云灰中带黑,压得很低,像要贴着山头滚过来。
“今晚怕是有雾。”吃晚饭时,秦戈对雷震说。
“雾就雾呗,还能把我吃了?”雷震满不在乎地扒着饭,饭粒粘在嘴角上。
“雾大了,眼睛就废了。”秦戈说。
“那正好,大家都瞎。”雷震嘿嘿一笑。
“瞎了,枪还能打。”秦戈看了他一眼,“别人不瞎,就你瞎,你怎么办?”
雷震被问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秦戈也没追着说,低头继续吃。他盘子里还剩半块馒头,被菜汤泡得发软,他一点点撕着往嘴里塞。
晚上训练回来,秦戈给叶知秋递了个话。叶知秋站在班门口,正要进去。秦戈叫住他:“今晚要是拉练,跟紧点。”
叶知秋回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我迷路?”
“我怕队伍散了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进了门。秦戈也回了自己宿舍。
半夜两点,果然响哨。雾已经上来了,浓得像牛奶。值班班长站在灯下,影子在白雾里泡着,声音闷闷的:“紧急拉动,全副武装,十五分钟集合。”
所有人从床上弹起来。秦戈动作很快,但内心毫无波动。这种天气他上辈子经历过太多次。他麻利地穿好装备,把鞋带绑紧,在口袋里塞了块压缩饼干,又用胶带把手电筒口封了一半,只留一道窄光。
楼下一片混乱。雾里人影幢幢,班长们吼得嗓子都劈了:“列队!报数!”报数声此起彼伏,乱了半天才齐。秦戈站在队里,看到白夜和叶知秋都在。雷震跑过来,裤腿塞了一半在鞋里,样子挺狼狈。秦戈没笑话他,只低声说:“跟着我。”
队伍被拉出了营区,沿着一条山路往前走。越走雾越浓,能见度不到三米。前面的人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背,后面的人全靠听声。有人一脚踩进坑里,哎呀一声,被班长骂得狗血淋头。秦戈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出奇地安静。这种天气,急不得。越急越乱,越乱越出事。
走了约莫五公里,忽然响起了枪声。空包弹,噼里啪啦,从两侧山上打下来。队伍顿时乱了,有人就地卧倒,有人抱头乱窜,还有人直接蹲下不动了。
“遭遇伏击!散开!自行判断!”教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像从雾里挤出来一样。
秦戈一拉雷震,猫着腰往路边一条干沟里滚去。两人趴在沟底,泥水冰得人一激灵。秦戈趴在前面,耳朵微微动着。他在听枪声的方位和间隔。
“左边两个,右边一个,都往上打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你咋知道?”雷震趴在他身后,手心全是汗。
“枪口焰。闪的时候会透雾。你要看。”
秦戈从沟里探头,迅速扫了一眼。空包弹的枪口焰在雾里泛红,像几朵忽明忽暗的炭火。他记住了大致方向,拉着雷震沿着沟底往南挪。南边的枪声最少,山势也比较陡,蓝军不会在那里布置。
白夜和叶知秋各自都散了。秦戈不担心他们。这两个人,一个眼毒,一个能藏,都比泥鳅还滑。他现在要照顾的,只有雷震。
“那边有个土坎。”秦戈指了指侧前方。雾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雷震顺着他的方向,果然摸到了一处凸起。两人躲了进去。土坎不高,但足够挡住两个人的身体。雷震趴在里面,大口喘气,嘴里小声骂着:“这鬼天气,怎么打啊。”
“看不见的时候,就听。”秦戈说,把声音压得极低,“枪声从哪来,就往相反方向走。别跑直线,找低处。”
枪声又响了一阵,渐渐停了。教官宣布,有超过半数人“阵亡”。秦戈知道,自己没死就行。他拉着雷震,从另一条路慢慢摸回了集结点。
回到营区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雾散了不少,地上全是水和泥。秦戈找了个水龙头,接了凉水,洗了把脸。抬头时,看见白夜和叶知秋一前一后走过来。白夜的裤子湿到膝盖,叶知秋的袖子上破了个口子。
“都活着。”秦戈说。
“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。”叶知秋站在他旁边,也接了捧水洗脸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们死不了。”
“你对自己人挺有信心。”白夜说。
秦戈笑笑。他靠在墙上,抬头看天。晨光从山脊上翻过来,照得满地的露水亮晶晶的。远处的树林里有鸟在叫,一声高一声低,像在互相应答。
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老话。大雾之后,必有晴天。
这世道,也该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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