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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born in 2001: Guardian of China

Chapter 6 /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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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Reborn in 2001: Guardian of Chin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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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戈在训练场西头的台阶上捡到那包烟时,烟盒已经被露水浸透了。

红塔山,硬盒,瘪了一半,像被谁踩了一脚。他弯腰捡起来,捏了捏,里面还剩六根,全潮了,软塌塌地贴在锡纸上。他站直了,四处瞅了瞅。操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兵在远处的单杠下面练引体向上,其中一个正挂在那儿喘气,脸憋得通红。秦戈把烟盒塞进兜里,往台阶那边走过去。

他蹲在背风处,从兜里摸出火柴。那盒火柴还是前几天在食堂顺的,磷面已经磨得发白。他划了一根,火苗“哧”地窜起来,还没凑到烟头上,风就来了。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拢住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在给那豆大的火苗磕头。烟点着了,他吸了一口。潮烟叶遇火,先是一股白气,然后是苦味,从舌根往鼻腔里窜,像小时候在灶膛前吸了满嘴的湿柴烟。

秦戈咳嗽起来,眼泪星子都呛出来了。但他没把烟扔了,又吸了一口。这口稍微顺了点,尼古丁从喉咙里滑下去,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不情不愿地吐出来。他想起上辈子叶知秋递给他那根受潮的烟,也是这个味儿。叶知秋说“将就抽”。他说“就这一根”。然后就是那场伏击。子弹从雨雾里钻过来,叶知秋倒在他旁边,血被雨水冲开,像一朵慢慢散开的红墨水。秦戈把自己的烟掐了,去按叶知秋的伤口。手按上去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热乎乎的。叶知秋看着他,嘴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。秦戈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见一句:“烟……受潮了……不好抽吧?”

秦戈猛地回过神来。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。他甩了甩手,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,起身。风从训练场北边刮过来,把地上的沙土吹成一片薄薄的雾。他使劲眨了眨眼。

“你躲这儿抽烟呢?”

秦戈回头。雷震从晒衣场那边拐出来,一瘸一拐地往他这边走。腿还没好利索,但已经能自己走了。他脸上带着那种“我抓到你了”的笑,像捡着个天大的便宜。

“捡的。”秦戈说。

“捡烟抽,丢不丢人?”雷震走到他跟前,不由分说地从他兜里把那包烟掏出来,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“火呢?”

秦戈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。雷震猛吸一口,咳嗽声比刚才秦戈还大,弯着腰,眼泪都出来了,一边咳一边笑:“操,这什么破烟,跟抽树叶子似的。”

“潮了。”秦戈说。

雷震又抽了两口,过了过瘾,把烟摁灭,剩下的半截小心翼翼地塞回烟盒里,把烟盒揣进自己兜里:“留着,晚上蹲坑的时候抽。”

“你蹲坑还抽烟?”

“蹲坑不抽烟,那叫蹲坑吗?那是坐牢。”雷震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,把右腿伸直了,用手指敲了敲膝盖,“今天医务室那个护士跟我说,再过一个礼拜就能拆夹板了。你说我要不要提前两天拆?我觉着不碍事了。”

“你拆,拆完接着躺。”秦戈说。

“你就咒我吧。”雷震翻了个白眼。

秦戈也在台阶上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朝训练场。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们俩的影子拉成两个瘦长的黑条,叠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。秦戈看着远处单杠下面那个还在挣扎的兵。那兵吊在杠上,胳膊抖得像筛糠,脸都快贴着杠了,就是拉不上去。雷震也看见了,说:“那小子一看就不行。就这还考深垒,我家驴都比他有劲。”

“你家有驴?”秦戈问。

“以前有。后来卖了,给我凑的路费。”雷震说,语气平常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我爹说,驴没了可以再买,人要是耽误了,就耽误一辈子。”

秦戈没说话。他想起雷震家的院子,上辈子去送骨灰时见的。院子很小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。门口有棵老枣树,树下拴驴的桩子还在,桩子上的绳头已经烂了。雷震他爹站在院子当中,驼着背,眼睛红着,硬是一滴泪没掉。他握着秦戈的手说:“雷震以前写信回来,老提你。说你这个队长,比他亲哥还亲。”秦戈当时就站在那棵老枣树下面,嘴像被缝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后来他把自己兜里所有的钱都塞给了雷震的姐姐,转身走了。走到村口,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他。回头,是雷震他爹,追出来,手里攥着一袋子红枣,非要塞给他。秦戈不收,老人就扔在地上,说:“拿着!我们雷家不欠人的!”秦戈捡起那袋红枣。枣很甜,甜得嗓子发紧。

“雷震。”秦戈叫他。

“嗯?”

“你爹挺不容易的。”

雷震愣了一下,扭头看他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
“没什么。就觉得你爹这人,是个爷们。”

雷震笑了:“那还用说。我爹年轻的时候,在生产队扛麻袋,一个顶三个。后来腰不行了,才去的砖厂。我姐说我随我爹,个儿大,有力气。我说我随我娘,能吃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“你看,没白吃吧?”

秦戈笑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雷震身上移开,落到远处的山脊上。山脊线上有云,薄薄的,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,像撕碎的棉絮。

“你家几口人?”雷震忽然反问。

秦戈被问得一愣,想了想:“三口。爹,妈,我。”

“你不想家?”

“想。做梦都想。”秦戈说。这是真话。不是想那个家,是想那个回不去的家。上辈子他常在梦里回到老家的院子,他妈在厨房做饭,他爸在院子里修自行车。梦里的声音特别清楚,锅铲刮着铁锅,扳手拧着螺丝。他一醒,那些声音就全没了,只剩靶场上的风,和通讯器里沙沙的电流声。

“我也想。”雷震说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娘了。她在灶台跟前擀面,我蹲在门口砸蒜。我娘说,你轻点砸,蒜罐子都快叫你敲碎了。我说,不砸碎没味儿。我娘就笑。笑着笑着,我就醒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把脸别过去,“醒了以后,嘴里头老觉得有股蒜味。你说怪不怪?”

“不怪。”秦戈说,“你就是馋你娘做的面了。”

雷震“嘿”了一声:“让你说着了。我娘做的刀削面,那叫一个绝。面片一片一片往锅里飞,跟白蝴蝶一样。浇上羊肉臊子,撒一把葱花,我能干三碗。”

“别说了。”秦戈咽了咽口水,“说得我都饿了。”

“走,去食堂看看,今天晚上应该有土豆炖肉。”雷震挣扎着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
两人朝食堂走。风从身后追上来,把衣服吹得鼓起来。秦戈闻到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味道,不知道是哪个村子飘来的。这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不,很多年后——他蹲在靶场边抽烟的那些黄昏。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长,兄弟们都在,谁也不会走。后来才知道,日子短得很。短得像根受潮的烟,还没抽几口,就烧到手指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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