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越来的那天，正在下小雨。
雨丝细得跟筛过一样，落在人身上，还没感觉出来，衣服就潮了。秦戈他们刚结束上午的训练，蹲在屋檐下面躲雨。雷震把鞋脱了，倒里面的沙子。白夜站在最边上，背挺得笔直，雨水从檐角滴下来，就落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。叶知秋蹲在地上，拿树枝在泥里划拉什么。
一辆军绿吉普从大门口开进来，停在办公楼前。副驾驶下来个干部，后门开了，跳下来一个人。瘦，矮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，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线，站在雨里东张西望，像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松鼠。
“这谁啊？跟个难民似的。”雷震伸着脖子看。
“新来的。”秦戈说。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。
齐越被干部领着往办公楼走。走到一半，他忽然蹲下来，从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揣进兜里。秦戈看见了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。上辈子齐越就这样，看见什么小零件、小石头、小螺丝，都要捡。他说这是“收集素材”。后来秦戈在他遗物里翻出一个小铁盒，里面全是些零碎：几个铜片，一段漆包线，一个被砸扁的螺丝帽。那铁盒秦戈留了很久，最后埋在了齐越老家的山坡上。
那天晚上，秦戈在食堂打了饭，专门坐到了齐越对面。
齐越正对着盘子里的饭菜发愁。他捏着筷子，在饭里拨来拨去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秦戈坐下来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叫齐越吧？”秦戈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齐越来劲了，“是不是因为我的事迹已经传开了？我跟你讲，我在我们那儿可出名了。我修好了镇上唯一一台计算机，还帮学校装了闭路电视，还有……”
“先吃饭。”秦戈说。
“哦。”齐越低头扒了两口，又抬头，“你叫啥？”
“秦戈。”
“秦哥好！”齐越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，“我以后跟你混了行不？我看你这人靠谱。刚才在食堂门口，就你多看了我一眼。别人都不看。”
秦戈没说话。他想起上辈子，齐越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秦戈嫌他烦，让他闭嘴。后来齐越牺牲那天，秦戈跪在焦黑的电台前面，把那堆烧变形的零件一块一块捡起来，眼泪掉在铁皮上，“嗞”的一声就蒸发了。他妈的，连哭都来不及。
“秦哥，你咋了？”齐越伸出一只手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没事。吃饭。”秦戈把饭盒里的肉片夹到齐越盘子里，“瘦得跟猴一样，多吃点。”
齐越盯着那几片肉，咽了咽口水：“给我的？”
“给狗的。”
齐越嘿嘿一笑，也不客气，几口就吃完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齐越成了秦戈的小尾巴。除了训练，他几乎长在秦戈屁股后面，嘴就没停过：“秦哥，你说咱深垒以后会不会有那种单兵终端？每人一个显示屏，连着卫星那种。我跟你讲，我在我们那地方，自己装过一台能收短波的机器，能从半夜的杂音里分辨出固定的频率。还有一次，我把学校里那台286的电脑给拆了，又装回去了，还多出来好几个零件。老师吓坏了，说我破坏公物。后来那电脑比原来跑得还快，老师才没叫家长……”
“齐越。”秦戈打断他。
“咋了秦哥？”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齐越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我娘也这么说我。她说我嘴比裤腰带还松。”然后他又补了一句，“可我停不下来啊。我一停嘴，脑子里的东西就更多了，像一锅开水在翻泡泡。”
秦戈叹了口气，没再管他。
没几天，齐越就露了一手。那次野外生存课，教官把所有电台都拆了，扔在陌生地域，要求在规定时间内修复并发出编码。别人都蹲在地上，对着零件干瞪眼。齐越不慌不忙，从兜里掏出那包从地上捡来的零碎，又用匕首削了两根树枝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截铜线。他把铜线绕在树枝上，做成一个简易天线，又把“报废”的电台拆开，这儿焊一下，那儿接一下。当那组编码从扩音器里清晰地传出来时，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了。
“卧槽，神了。”雷震在旁边喊。
齐越在一片目光里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，冲秦戈扬了扬下巴，笑得跟捡了钱一样。
秦戈轻轻鼓了两下掌。他看着齐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，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太招眼了。上辈子，齐越就是太招眼了。敌人第一次注意到他，就是因为他用一截电线和一个破喇叭，破解了人家花大价钱弄来的加密信号。那时候秦戈还夸他：“你小子，脑子真好使。”齐越说：“那是，我这脑子，值一个师。”说完就笑了。笑得那么大声，连远处山上的鸟都惊飞了。
后来，齐越死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一截烧化了的电线。
晚上，秦戈在笔记本上添了一笔。齐越到了。五个人，齐了。
他合上本子，看着窗外。雨已经停了。天边的云散开，露出几颗星星。秦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。不能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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