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晃动,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刀,狠狠扎进沈惊蛰的心里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从头到尾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石壁上的名字分为三列。
最左边一列的顶端,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天门”。下面排列着十几个名字,为首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姓氏——“姬无咎”。这个名字后面,跟着一连串陌生的名字,每一个在江湖上都是跺跺脚震动一方的人物。
中间一列,顶端刻着“地门”。这一列的名字最多,密密麻麻,足有五六十个。沈惊蛰在其中看到了周慎之、唐鹤亭、王玄,还有他父亲沈怀远的名字。
最右边一列,顶端刻着“人门”。这一列的名字最少,只有七八个,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日期。他看到了师父陆千山的名字,旁边的日期是——三个月前。
三个月前,正是陆千山失踪的日子。
而在陆千山名字的下方,他又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颤的名字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沈忠。
沈忠。
跟了他父亲二十年的沈忠。
那个拼死护着他逃出沈家庄的沈忠。
那个一路上对他忠心耿耿、不离不弃的沈忠。
他的名字,赫然刻在“人门”一列,旁边的日期是——七天后。
七天后。
也就是说,七天后,沈忠会死。
或者,换句话说——七天后,有人要杀沈忠。
沈惊蛰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不愿意相信沈忠有问题,但事实摆在眼前。这座地下宫殿是“天阙”的总舵,石壁上刻着的,必然是“天阙”的核心成员。沈忠的名字出现在这里,说明他即便不是“天阙”的人,也与“天阙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在“人门”一列的末尾,他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沈惊蛰。
他的名字,赫然刻在上面。
旁边的日期是——十四天后。
也就是说,十四天后,他会死。
或者——十四天后,他会成为“天阙”的一员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油灯差点脱手掉落,他赶紧稳住手腕,但灯油还是洒出了一些,在地上溅开几点火星。
“不可能......”他喃喃道。
他从未加入过任何组织,甚至连“天阙”这个名字,都是这几天才知道的。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?
除非——有人替他做了决定。
或者,从一开始,他就是“天阙”计划的一部分。
他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——“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最亲近的人。”
父亲说的“最亲近的人”,指的是谁?
是师父陆千山?
是周慎之?
还是——沈忠?
他闭上眼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。
他重新走到石壁前,仔细查看那些名字旁边的日期。他发现,“天门”一列的名字都没有日期,“地门”一列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有日期,而“人门”一列的所有名字,旁边都标注着日期。
这似乎意味着,“天门”是核心成员,不受生死约束;“地门”是外围成员,部分人被限制了时间;而“人门”,则是被控制的对象,每个人都有一个明确的期限。
在期限到来之前,要么服从,要么死。
他师父陆千山的期限是三个月前,所以他失踪了——很可能已经遇害。
沈忠的期限是七天后。
他自己的期限是十四天后。
也就是说,他还有十四天的时间。
十四天,找出真相,打破这个诅咒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疼痛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转身,准备离开这座地下宫殿。
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,余光瞥见石壁最下方的角落里,还有一行小字。
那行字很小,如果不仔细看,很容易忽略。
他蹲下身,凑近了去看。
那行字写着——“欲破天阙,先寻其根。根在何处?洛阳城下十八丈。”
洛阳城下十八丈?
那不就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吗?
这座地下宫殿,就在洛阳城下。但“十八丈”这个深度,比他所在的这座地宫还要深得多。
也就是说,在这座地下宫殿的下方,还有一层。
更深的一层。
他环顾四周,寻找向下的入口。
宫殿的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,每一块都严丝合缝,看不出有任何机关的痕迹。他试着用刀柄敲击地面,每一块石板发出的声音都一样沉闷厚实,没有空心的回响。
难道入口不在这里?
他重新审视整座宫殿,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把石椅上。
那把椅子是整座宫殿的中心,椅背上刻着那只燃烧的眼睛。他走过去,试着推动石椅,纹丝不动。他又试着旋转椅背上的眼睛图案,同样没有反应。
他沉思片刻,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。
他走到石椅前面,跪下来,伸手在石椅下方的地面上摸索。
果然,在石椅底座的正下方,他摸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石板——表面光滑,没有青苔,像是经常被人触摸。
他用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抠了一圈,找到了一个细微的缝隙。他将刀尖插入缝隙,用力一撬。
咔哒一声。
石板松动了一下。
他心中一喜,继续用力,将整块石板撬了起来。
石板下方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直径约莫三尺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中涌出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。
他向洞内张望,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
他捡起一颗石子,丢进洞里。
石子撞击洞壁的声音回荡了许久,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。
很深。
至少有三四十丈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决定下去看看。
他将油灯固定在腰间,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备用。然后,他抓着洞口的边缘,先将双脚探入洞中,试探着寻找落脚点。
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凹槽,一级一级,像是台阶。但年代久远,凹槽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,踩上去十分湿滑。
他小心翼翼地往下爬,每下一级,都要先用脚试探是否牢固。
大约下到十丈左右,洞壁忽然变得开阔起来,不再是垂直向下的竖井,而是变成了一条倾斜的坡道。坡道很陡,坡度接近四十五度,地面铺着碎石,稍有不慎就会滑倒。
沈惊蛰放低重心,侧着身子,一步一步地往下挪。
又走了大约七八丈,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。
那是一盏长明灯,嵌在洞壁上,灯油将尽,火焰微弱,在风中摇曳不定。
有了光亮,视野变得清晰起来。他看到,坡道的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铁门。
铁门锈迹斑斑,上面刻满了符文和咒语,看起来极为古老。门缝中透出一丝丝冷风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——像是血腥味,又像是某种药材的味道。
他走到铁门前,伸手推了推。
铁门纹丝不动。
他注意到,铁门的正中央,有一个手掌形的凹痕。
他犹豫了一下,将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。
大小刚好吻合。
就在他的手掌贴合上去的一瞬间,他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——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他的皮肤。
他猛地缩回手,只见掌心多了一个细小的伤口,渗出一滴鲜血。
与此同时,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。
轰隆隆——
铁门缓缓打开了。
门后,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,照亮了前路。甬道的尽头,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宽阔的空间。
沈惊蛰握紧短刀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甬道很长,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才走到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,比上层的那座宫殿还要大上数倍。穹顶上垂下来无数钟乳石,在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。洞穴的地面上,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的牌位。
那些牌位,一层一层,一排一排,像是军队列阵一般,延伸到洞穴的最深处。
粗略估计,至少有数千块。
每一块牌位上,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而这些牌位的最前方,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——
“天阙英烈。”
沈惊蛰站在那片牌位林中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“天阙”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组织。
它是一个跨越了数百年的庞大势力。
这些牌位,就是它数百年来积累的“英烈”。
而它的根基,就在这洛阳城下十八丈的深处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牌位前,仔细看去。
牌位上刻着:“天阙第七代天门之主,姬长空之位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生于大历元年,卒于元和七年。享年五十三岁。”
大历元年......那是两百多年前的年号了。
他又看了旁边的一块牌位:“天阙第八代地门护法,慕容秋水之位。生于贞元三年,卒于太和九年。”
贞元、太和......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。
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,越看越是心惊。
这些牌位的主人,涵盖了近三百年来江湖上几乎所有赫赫有名的人物。有正道大侠,有魔道巨枭,有朝廷重臣,有世外高人。这些人,生前或许是死对头,死后却都成为了“天阙”的一员。
这个组织的历史之久远、底蕴之深厚,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他继续往深处走,走到洞穴的最深处。
那里单独供奉着一块牌位,比其他牌位都要大上一圈,通体由白玉雕成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牌位上刻着——
“天阙始祖,无名氏之位。”
无名氏?
他正疑惑间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惊蛰猛地转身。
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。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一样,不疾不徐。
“你是谁?”沈惊蛰握紧刀柄,全身肌肉紧绷。
那人停下脚步,缓缓抬手,摘下兜帽。
露出一张沈惊蛰无比熟悉的脸。
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眼神中充满了慈爱。
“惊蛰,好久不见。”
沈惊蛰手中的短刀,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师......师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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