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,沈惊蛰做梦都不会忘记。
七年前的那个清晨,师父陆千山站在沈家庄的大门口,摸着他的头说:“惊蛰,师父要出一趟远门,你在家好好练功,不许偷懒。”
他拽着师父的衣角,不舍地问:“师父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陆千山笑了笑,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,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:“等这天变了,师父就回来。”
然后,他背着行囊,消失在晨雾中。
这一走,就是七年。
七年间,沈惊蛰无数次梦见师父回来,教他新的刀法,给他讲江湖上的故事。可每次醒来,枕边只有冰冷的月光。
他以为,师父已经死了。
他以为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师父了。
可现在,陆千山就站在他面前,活生生地站着,面带微笑,一如七年前那个清晨。
“师父......”沈惊蛰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陆千山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,“我一直都在洛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沈惊蛰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,“沈家出事了!我爹他——我娘她——全死了!你知道不知道?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千山的声音依然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你知道?!”沈惊蛰猛地向前一步,双眼通红,“你知道为什么不回来?!你知道为什么不救我爹?!你知不知道我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眼泪夺眶而出。
七年的思念,三天的恐惧,一腔的悲愤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,化作滚烫的泪水,顺着脸颊滑落。
陆千山静静地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因为,我不能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我就是‘天阙’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沈惊蛰的心口。
他愣住了,呆呆地望着师父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爹的死,与我无关。”陆千山继续说道,“但我确实早就知道有人要对付沈家。我没有出手阻止,也没有提前报信。”
“为什么?!”沈惊蛰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因为,这是你爹自己的选择。”
陆千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沈惊蛰。
沈惊蛰接过信,拆开一看——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千山兄:
见字如面。
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不要自责,也不要怪任何人。这条路,是我自己选的。
二十五年前,我加入了‘天阙’,成为地门的一员。那时的我,年轻气盛,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直到后来,我才发现,‘天阙’的真正目的,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。
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江湖,而是整个天下。
我想要退出,但‘天阙’的规矩是——加入者,终身不得退出。违者,诛九族。
我不怕死,但我怕连累家人。
所以,我选择了一条路——死。
只有我死了,‘天阙’才会放过沈家。只有我死了,惊蛰才能活下去。
千山兄,你我相交三十年,我从未求过你什么。但这一次,我求你——替我照顾好惊蛰。
不要让他卷入‘天阙’的纷争。让他做一个普通人,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。
如果有一天,他还是知道了真相,那就告诉他——他爹这辈子,做过错事,但从未后悔。唯一后悔的,是没有多陪陪他和他的娘亲。
沈怀远 绝笔”
沈惊蛰读完信,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原来,父亲是自愿赴死的。
为了保全他,为了保全沈家最后的血脉。
“你爹用自己的命,换了你一条生路。”陆千山缓缓道,“但你没有按照他期望的那样,做一个普通人。你来了洛阳,找到了周慎之,找到了唐鹤年,找到了白马寺,找到了这里。”
“因为有人在逼我。”沈惊蛰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千山,“有人把我引到这里来的。那个人,是不是你?”
陆千山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那块玉佩,是你故意让人送到周慎之那里的。那封王玄的信,也是你安排的。你一步一步,把我引到了这里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因为,我需要你。”
陆千山走到那块白玉牌位前,伸手抚摸着上面的字迹:“‘天阙’存在了三百年,势力盘根错节,早已深入骨髓。想要摧毁它,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。我需要一个帮手。”
“所以你就利用我?”
“我不是利用你。”陆千山转过身,目光深沉地看着他,“我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。”
“选择?”
“你爹希望你做一个普通人,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。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——我可以把你送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给你一个新的身份,足够的银两,让你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。”陆千山顿了顿,“或者,你可以选择留下来,和我一起,摧毁‘天阙’。”
“摧毁‘天阙’?”沈惊蛰冷笑一声,“你不是‘天阙’的人吗?为什么要摧毁它?”
“因为我加入‘天阙’,就是为了摧毁它。”
陆千山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二十年前,我奉师命潜入‘天阙’,搜集他们的罪证,等待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。我的师父,上一任的武当掌教,就是死在‘天阙’的手中。”
沈惊蛰怔住了。
原来,师父也是一个卧底。
“这二十年来,我看着‘天阙’一步步扩张势力,看着他们残害忠良、草菅人命。我忍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陆千山看着沈惊蛰,“现在,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。是走,还是留?”
沈惊蛰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父亲的信,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师父。
父亲希望他活着,平平安安地活着。
但这样的活着,真的是他想要的吗?
沈家满门二十七口的血仇,就这么算了?
父亲背负了二十五年的秘密,就这么烂在肚子里?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眼中的迷茫和动摇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
陆千山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: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沈惊蛰道,“我要亲手杀了那个下令灭我沈家满门的人。”
“你会如愿的。”陆千山道,“因为那个人,就在‘天阙’之中,而且地位不低。”
“是谁?”
“‘天门’之主,姬无咎。”
姬无咎。
沈惊蛰在石壁上看到过这个名字——“天门”一列的第一个名字。
“他是谁?”
“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”陆千山摇了摇头,“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,总是戴着一副青铜面具。我只知道,他的武功深不可测,而且精通权谋之术。‘天阙’这些年的扩张,都是他在背后策划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
“就在这里。”陆千山指了指脚下,“这座地下宫殿,就是他的老巢。但他平时不常驻于此,行踪不定。不过,十四天后,他一定会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十四天后,是‘天阙’一年一度的‘祭天大典’。届时,‘天阙’所有核心成员都会聚集于此。”陆千山看着沈惊蛰,“那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沈惊蛰握紧了拳头。
十四天。
他只有十四天的时间。
十四天后,要么他死,要么姬无咎亡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首先,你要学会隐藏自己。”陆千山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面具,递给沈惊蛰,“从现在开始,你不能再用沈惊蛰这个名字。你是‘天阙’的新晋成员,代号‘蛰龙’。”
沈惊蛰接过面具,入手冰凉。
面具的造型很简单,没有任何装饰,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位置。
他缓缓将面具戴在脸上。
面具贴合着他的面部曲线,仿佛量身定做一般。
从这一刻起,沈惊蛰死了。
活着的,是“蛰龙”。
“走吧。”陆千山转身,朝洞穴深处走去,“我带你去见一些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你的同伴。”
陆千山在一面石壁前停下,伸手在某块砖石上按了几下。石壁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条新的通道。
通道尽头,是一间密室。
密室里坐着三个人。
一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壶酒,正喝得醉醺醺的。
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大汉,赤着上身,胸口纹着一只猛虎,正盘膝而坐,闭目调息。
还有一个,是个年轻的女子,一身红衣,容貌艳丽,正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把匕首。
看到陆千山进来,三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老陆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子?”醉酒的老者打了个酒嗝,眯着眼睛打量着沈惊蛰,“看起来不怎么结实嘛。”
“闭嘴,老酒鬼。”红衣女子白了他一眼,然后走到沈惊蛰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嫣然一笑,“小弟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沈惊蛰隔着面具,平静地回答:“蛰龙。”
“蛰龙?好名字。”红衣女子伸出手,“我叫红绡,你可以叫我红姐。以后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沈惊蛰犹豫了一下,伸手和她握了一下。
那只手柔软纤细,却带着一层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。
“我是铁牛。”魁梧大汉嗡声嗡气地说道,声如洪钟,“以后有人欺负你,报我的名字。”
“贫道清风。”醉酒的老者摇了摇手中的酒壶,“会点医术,会点阵法,还会点算命。你要是受伤了、迷路了、或者想知道自己能活多久,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沈惊蛰一一拱手致意。
“好了,人你们都见过了。”陆千山拍了拍手,“从现在开始,蛰龙就是我们的一员。我们的目标不变——十四天后,在祭天大典上,一举摧毁‘天阙’。”
“明白!”三人齐声应道。
沈惊蛰站在他们中间,隔着冰冷的青铜面具,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。
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值得信任。
他不知道十四天后,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。
但他知道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哪怕是死,也要拉上那个叫姬无咎的人垫背。
密室的墙壁上,挂着一幅洛阳城的地图。
地图上标注着许多红色的标记——那是“天阙”在洛阳城内的各个据点。
而在地图的正中央,白马寺的位置,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圈。
红圈的旁边,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祭天大典,十一月十五,子时。”
十一月十五。
还有十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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