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阎王帖”王玄。
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的江湖上,代表着死亡。
传说他出手从不留活口,每次杀人前会先送出一张黑色帖子,上面用朱砂写着死者的名字和死期。从无例外,也从无失手。死在他手上的高手,少说有四五十人,其中不乏一派掌门、一方枭雄。
后来他突然销声匿迹,江湖上都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没想到,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。
沈忠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刀柄上,额头沁出冷汗。他知道,如果真的动起手来,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恐怕走不过三招。
“王前辈,”沈惊蛰却出奇地镇定,拱手道,“不知前辈在此等候,有何指教?”
王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,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比你爹当年强一点——你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腿肚子都在抖。”
沈惊蛰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“放心,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王玄将竹竿往地上一顿,发出笃的一声闷响,“我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的。”
他从蓑衣内取出一封信,随手抛了过来。
沈惊蛰接住信封,只见封面上没有署名,只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只眼睛,瞳孔中燃烧着火焰。
和父亲留给他的那封信上的记号一模一样。
他心头一跳,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笔画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:
“惊蛰贤侄:
当你收到这封信时,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不要难过,老夫活了六十八年,杀过人,也救过人,这辈子值了。
你爹的事情,老夫知道一些。二十五年前那场变故,老夫也曾参与其中。老夫欠你爹一条命,所以这些年来,一直在暗中调查‘天阙’的底细。
如今,老夫已经查到了他们的老巢所在——就在洛阳城地下。
没错,你脚下的这座城,就是‘天阙’的总舵所在。
洛阳城建城千年,地下遍布暗道和密室。‘天阙’的总舵,就藏在城西白马寺下方的一座地下宫殿中。入口在白马寺后院的古井之中,需要特定的机关才能开启。
老夫本想亲自去探一探,奈何年纪大了,不中用了。再加上‘天阙’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老夫,老夫时日无多。
所以,这件事就交给你了。
老夫在白马寺后院的老槐树下,埋了一件东西,或许能帮到你。
切记,‘天阙’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。朝堂之上,江湖之中,到处都有他们的人。你身边的人,也未必可信。
万事小心。
王玄 绝笔”
沈惊蛰读完信,久久无言。
他抬起头,想向王玄道谢,却发现码头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根竹竿,插在石缝里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“少庄主?”沈忠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。
沈惊蛰回过神来,将信折好,贴身收好。
“我们不走水路出城了。”他道,“改道,去白马寺。”
“白马寺?”沈忠一愣,“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去找一样东西。”沈惊蛰没有多做解释,转身往回走,“忠叔,你先带陈公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。我一个人去白马寺。”
“少庄主!”沈忠急了,“现在满城都在通缉你,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满城都在通缉我,人越多越容易暴露。”沈惊蛰道,“我一个人目标小,容易脱身。你们在城西的‘悦来客栈’等我,三天之内,我一定会去找你们。”
沈忠还想再劝,但对上沈惊蛰那双坚定的眼睛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跟随沈家二十多年,深知这位少庄主的脾气——一旦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少庄主保重。”他重重抱拳。
沈惊蛰点了点头,又看向陈昭:“陈公子,那包证据你收好。等我办完事,一定帮你把案子翻过来。”
陈昭感动得眼圈发红,深深鞠了一躬:“沈兄大恩,陈昭没齿难忘。”
沈惊蛰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离去。
他换上了陆正阳给的旧衣裳,又在脸上抹了些锅灰,将那道显眼的伤疤遮住大半。这样一来,乍一看就像个落魄的流浪少年,与通缉令上的画像判若两人。
白马寺在洛阳城西,始建于东汉,是佛教传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寺院,素有“释源”之称。寺内香火鼎盛,游人如织,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。
沈惊蛰混在进香的百姓中,顺利进入了寺门。
他没有急着去后院,而是先在寺内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人跟踪后,才绕过大雄宝殿,穿过一道月洞门,来到了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清静得多,几棵参天古槐枝叶茂密,遮天蔽日。角落里有一座破旧的僧房,门窗紧闭,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。院子正中有一口古井,井口覆盖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,上面刻着经文,长满了青苔。
沈惊蛰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上。
王玄信中说,他在老槐树下埋了一件东西。
他走到树下,仔细观察地面。由于常年无人打理,树下的泥土长满了杂草,看不出哪里有挖掘过的痕迹。
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,摸索了一阵。
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。
他心中一喜,加快了挖掘的速度。片刻后,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包被他从土里挖了出来。
他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牌,呈圆形,正面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,线条精细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背面则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天阙永昌”。
沈惊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没看懂这幅地图标注的是哪里。但他可以肯定,这东西一定与“天阙”的地下总舵有关。
他将铜牌贴身收好,正要起身离开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施主,你在找什么?”
沈惊蛰猛地回头。
一个老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,身穿灰色僧衣,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。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正静静地注视着沈惊蛰。
沈惊蛰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个老僧的出现,他完全没有察觉。这说明对方的武功远在他之上。
“大师傅,”他稳住心神,双手合十行了一礼,“小民路过此地,看到这棵槐树长得奇特,忍不住多看两眼。”
老僧微微一笑,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:“施主不必隐瞒。老衲法号慧明,是这白马寺的住持。王玄施主圆寂前,曾托付老衲一件事。”
沈惊蛰一怔:“大师认识王前辈?”
“二十年的老友了。”慧明和尚叹了口气,“他半月前来找老衲,说他大限将至,托老衲照看一位故人之子。他说的那个人,应该就是施主吧?”
沈惊蛰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那施主请随老衲来。”慧明和尚转身,朝那间破旧的僧房走去。
沈惊蛰迟疑片刻,跟了上去。
僧房里很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佛像。慧明和尚在墙上某处按了一下,只听咔哒一声轻响,佛像后面的墙壁缓缓移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“这下面是?”沈惊蛰惊讶地问。
“白马寺真正的秘密。”慧明和尚点燃一盏油灯,率先走下石阶,“这条密道,通往地下的一座地宫。王玄施主探查到的‘天阙’总舵,就在地宫的更深处。”
沈惊蛰跟着慧明和尚走下石阶,大约走了百余级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,穹顶高达十余丈,四壁镶嵌着夜明珠,散发着幽幽的光芒。地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砖,正中立着一座石台,台上摆放着一个蒲团,旁边散落着几卷泛黄的经书。
“这里是历代白马寺住持闭关修行的地方,不为外人所知。”慧明和尚解释道,“王玄施主发现,这座地宫的墙壁后面,另有乾坤。”
他走到东面的墙壁前,伸手在某块砖上按了一下。只听轰隆隆一阵闷响,墙壁上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通道里漆黑一片,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“这条通道通往哪里?”沈惊蛰问。
“老衲也不知。”慧明和尚摇头道,“王玄施主也只探到一半,就被机关逼退了。他说,通道的尽头,应该就是‘天阙’的总舵。”
沈惊蛰望着那条漆黑的通道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答案,可能就在这条通道的尽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就要往里走。
“施主且慢。”慧明和尚叫住他,“老衲有一言相告——这通道里的机关,非同小可。王玄施主那样的身手,都险些折在里面。施主若是执意要去,至少带上这个。”
他从僧袍中取出一卷丝线,递给沈惊蛰:“这是天蚕丝,水火不侵,刀剑不断。你将它系在腰间,若是遇到危险,便扯动三下,老衲在外面拉你回来。”
沈惊蛰接过丝线,郑重地道了声谢,将一端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端交给慧明和尚。
然后,他举着油灯,踏入了那条漆黑的通道。
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脚下的地面也不平整,不时有凸起的石块,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。
沈惊蛰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虚实,确认安全后才落脚。
大约走了二三十丈,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。
石门上刻着一幅浮雕,画的是一只巨大的眼睛,瞳孔中燃烧着火焰——和父亲信上、王玄信上的记号一模一样。
“天阙”的标志。
沈惊蛰伸手推了推石门,纹丝不动。
他仔细观察了一番,发现石门左侧有一个凹槽,形状和他刚刚挖到的那块铜牌一模一样。
他取出铜牌,犹豫了一下,将其嵌入了凹槽之中。
咔哒一声脆响。
石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,是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。
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,如同满天星辰。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,柱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宫殿正中有一座高台,台上摆放着一把石椅,椅背上同样刻着那只燃烧的眼睛。
而在石椅的后面,是一面巨大的石壁。
石壁上,刻满了名字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至少有上百个。
沈惊蛰走近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
沈怀远。
他父亲的名字,赫然刻在上面。
而在那个名字的旁边,还刻着另外几个名字:
周慎之。
唐鹤亭。
陆千山。
王玄。
以及——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名字。
那个名字,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。
他呆呆地站在那面石壁前,手中的油灯微微颤抖,光影在那些名字上跳跃,像是无数只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父亲信中所说的“小心天上的人”,指的并不是一个叫“天阙”的组织。
而是——
那些人,就在他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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