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无咎负手立于房梁之上,衣袂无风自动,居高临下如同一尊俯瞰蝼蚁的神祇。他的目光穿过青铜面具,落在沈惊蛰微微鼓起的怀中——那块铜牌,就藏在那里。
沈惊蛰没有动。
他没说话,右手却已经缓缓握上了腰间的刀柄。空气在沉默中凝滞成胶,仿佛只要稍有动作,就会引动石破天惊的一击。
“你昨晚不是我的对手。”唐无咎的声音平缓无波,“睡了一觉,你也不会变强。把东西交出来,我放你走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前辈在唐门禁地守了这么多年,等的就是这块铜牌?”沈惊蛰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“前辈到底是替谁在守这东西——是唐门,还是‘天阙’?”
唐无咎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一丝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沈惊蛰的眼睛。
他赌对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唐无咎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如砂石相磨,“沈怀远的儿子,比他爹还会说话。可惜,光会说没有用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房梁之上。
沈惊蛰全身汗毛炸起,来不及思索,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——他猛地向侧方一扑,顺势一个翻滚,堪堪避过一道从天而降的掌风。
那掌风擦过他的肩膀,将他身后的砖墙击出一个深坑,碎石四溅。
沈惊蛰还没有站稳,唐无咎的第二掌已经到了。
这一掌更快、更狠、更准,如同跗骨之蛆,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。
沈惊蛰脚下连连后退,一直退到石室的墙角,退无可退。
他一咬牙,拔刀迎上。
刀光在昏暗中骤然亮起,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。这一刀使的不是陆千山教他的刀法,而是他父亲沈怀远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印记——那套从小便刻在他肌肉深处的沈家刀法。
“沈家刀。”唐无咎一声轻咦,掌势微滞,“你爹倒是没有藏私。”
这一滞,就是转机。
沈惊蛰的刀如同毒蛇吐信,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出,直刺唐无咎的胁下。这一招不以杀敌为目的,而是逼退——他要让唐无咎让开那条通往外界的甬道。
果然,唐无咎被迫侧身避让。
沈惊蛰抓住这个空隙,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,向甬道口冲去。
但唐无咎的反应更快。
他一只脚探出,在地上轻轻一勾。沈惊蛰一个踉跄,身形不稳,正要稳住重心,后领却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。
猛地一拽。
沈惊蛰被硬生生拉了回来,重重摔在地上。
胸口一阵剧痛,紧接着,一股阴冷的内力如同一盆冰水浇下来,灌入他的经脉,冻得他四肢僵麻,几乎动弹不得。
“我说过,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唐无咎俯视着他,语气带着一丝惋惜,“何苦逼我动手。”
沈惊蛰咬紧牙关,用尽全力撑起半个身子,目光依然锐利如刀,死死盯着唐无咎。
“前辈既然守在禁地这么多年,总该知道——我父亲放在这里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他喘着粗气道,“你一直在等一个有资格取走它的人。否则昨晚你大可以直接杀了我,何必等到现在?”
唐无咎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你猜错了一点——我等的,不是取走它的人,而是亲手毁掉它的人。”
沈惊蛰一怔。
“这块铜牌,记录的是一处地方。”唐无咎抬手指了指他怀中的铜牌,“那是‘天阙’在蜀中的一处秘密祭坛。据说当年的‘龙涎丹’方,就藏在那里。”
“你想毁掉它?”
“我想毁掉的,是那个祭坛。”唐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“因为这世上,已经有一个疯子因为那东西变成了怪物。不能再有第二个。”
沈惊蛰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认识姬无咎?”
唐无咎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已经等同于默认。
“……你也是‘天阙’的叛徒?”
“叛徒?”唐无咎冷笑一声,“我从始至终,都不是‘天阙’的人。我只是一个被家规逐出了门墙的唐门弃子。”
他说着,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。
面具之下,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。那些疤痕纵横交错,如同干涸的河床,将原本的面目毁得面目全非。但最触目惊心的,是他眉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,几乎削掉了他半边眉毛。
“这张脸,就是当年为阻止姬无咎炼丹,被他亲手毁掉的。”唐无咎的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,“我活下来,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,亲手把那个祭坛毁掉。”
沈惊蛰沉默了。
他躺在地上,望着唐无咎那张满是伤痕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这个曾经他以为的敌人,其实和他站在同一边。
他只是被岁月和隐忍磨蚀成了一个冷漠的人。
“站起来吧。”唐无咎向他伸出一只手,“你爹当年救过我一次。这一回,我带你走那条安全的路出去。”
沈惊蛰握住他的手,被他拉了起来,低声说:“多谢前辈。”
唐无咎没有多言,转身向石室深处走去,翻动几块砖,露出一条隐蔽的暗道。他带着沈惊蛰钻入暗道,一路穿行,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,出口竟然落在白马寺后山的一片竹林里。
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,洒在地上,如同碎银。
“铜牌你留着。”唐无咎背对着他,声音在夜风中传来,“但你记住了——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。你要去,至少得练就一身能活着走出来的本事。现在的你,还差得远。”
沈惊蛰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铜牌,朝唐无咎拱了拱手;“前辈今日的恩情,晚辈记下了。将来若能毁了那祭坛,必不忘前辈之功。”
唐无咎没有回头,也不再多说,只挥了挥手,便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沈惊蛰独自站在月光下,将那块铜牌从怀中掏出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铜牌背面“蜀中唐门”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。
他又翻到正面,端详着那幅群山之间的地图。山川起伏,溪流蜿蜒,那处画着红点的地方,比其余纹路都要深一些——那应该就是祭坛所在的位置。
“蜀中……”沈惊蛰将铜牌缓缓收入怀中,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。
那里,有他父亲藏下的最后一枚棋子。
也是他能否扳倒姬无咎的唯一筹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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