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千山在你手上?”沈惊蛰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沈公子放心,陆老先生很好,吃得好睡得香。”常贵笑眯眯地说,“只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,难免想念故人。听说沈公子要来洛阳,我家主人特意让我来接你,免得你被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扰。”
沈惊蛰攥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,但这块玉佩确实是师父的信物。师父性格谨慎,如果不是遇到了麻烦,绝不会轻易将这块玉佩交给别人。
“好,我跟你去。”
“少庄主!”沈忠急了,“万一是陷阱——”
“就算是陷阱,我也要闯一闯。”沈惊蛰将玉佩收入怀中,回头对沈忠道,“忠叔,你带着陈公子和苏姑娘先去洛阳,在城东的平安客栈住下。三天之内,如果我还没回来,你就拿着这块玉佩去找洛阳知府衙门的一个姓王的捕头,他会帮你们安排后路。”
沈忠张了张嘴,最终重重点头:“少庄主保重!”
沈惊蛰翻身上马,跟着常贵拐入了一条小路。
陈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忧心忡忡地对沈忠说:“沈总管,沈兄他不会有事吧?”
沈忠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少庄主不是一般人。我相信他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另一边,沈惊蛰跟着常贵在山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来到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庄园前。
庄园不大,但修得很精致,白墙黛瓦,门前种着几株梅花,在雪地里开得正艳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听雪庐”。
“请。”常贵推开大门,做了个手势。
沈惊蛰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过门槛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石板路上扫得很干净,不见一片落叶。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,昏黄的灯光映着雪光,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冷。
穿过两道月亮门,常贵将他带到一间书房前,敲了敲门:“主人,沈公子到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沈惊蛰推门而入。
书房里暖意融融,一盆炭火烧得正旺。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,约莫五十岁出头,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正在灯下阅读,神态悠闲。
看到沈惊蛰进来,他放下书卷,微微一笑:“沈贤侄,别来无恙?”
沈惊蛰怔住了。
这个人,他认识。
——洛阳知府,周慎之。
三年前,此人曾到沈家庄做客,与父亲相谈甚欢。沈惊蛰记得很清楚,那天父亲破例喝了很多酒,还拉着周慎之的手说:“周兄,你我相交一场,若有一日沈某遭遇不测,还请周兄照拂我这不成器的儿子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父亲酒后之言,并未放在心上。
如今想来,父亲那时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。
“周世叔?”沈惊蛰试探着开口。
周慎之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神色:“贤侄,你家中发生的事情,我已经知道了。节哀顺变。”
沈惊蛰心头一紧,躬身行礼:“世叔知道我爹的事?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多。”周慎之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雪景,“但你确定要知道吗?有些事情,一旦知道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
周慎之转过身,目光深邃地看着他:“好,那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相信你爹是被人害死的吗?”
“当然不信!”沈惊蛰脱口而出,“我爹武功高强,为人谨慎,怎么可能被偷袭得手?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!”
“那你觉得,谁有这个本事,能设计你爹?”
沈惊蛰沉默了。
他想到了很多人——唐振山、唐门、镇抚司、还有父亲临终前说的“天上的人”。但这些都只是猜测,没有任何证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周慎之叹了口气,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,推到沈惊蛰面前: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惊蛰打开锦盒,里面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泛黄,显然是有些年头了。上面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只眼睛,瞳孔中燃烧着火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爹留给你的遗物。”周慎之缓缓道,“七年前,他来洛阳见我时,亲手交给我的。他说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就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沈惊蛰的手指微微颤抖,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,苍劲有力,每一笔都透着杀伐之气:
“惊蛰吾儿:
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为父多半已经不在了。
不要悲伤,也不要愤怒。江湖儿女,生死本是寻常。但有些事情,为父必须告诉你。
二十五年前,为父曾参与一件大事。那件事牵涉到一个秘密组织,名为‘天阙’。这个组织的势力之大,远超你的想象。朝堂之上,江湖之中,都有他们的人。为父当年年轻气盛,受人蛊惑,参与了他们的计划。后来发现真相,想要退出,却已经晚了。
这些年来,为父一直在暗中调查‘天阙’的底细,发现他们的野心远不止于江湖。他们想要颠覆朝廷,改朝换代。而为父手中,掌握着他们最想要的的东西——一份名单,记载着‘天阙’所有核心成员的姓名和身份。
这份名单,为父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具体位置,你师父陆千山知道。
找到他,拿到名单,然后——毁掉它。
切记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你最亲近的人。
因为,‘天阙’的眼线,无处不在。
父 沈怀远 绝笔”
沈惊蛰读完信,久久无言。
他的手指捏着信纸,指节发白,眼眶通红,却没有流泪。
原来,父亲这些年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。
原来,沈家的灭门之祸,源于二十五年前的一场旧事。
“天阙”......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。
“这封信的内容,还有谁知道?”沈惊蛰抬起头,看向周慎之。
“只有我和你师父。”周慎之道,“你爹当年只告诉了我们两个人。”
“那我师父现在在哪?”
周慎之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他失踪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三个月前,你师父最后一次出现在归云客栈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”周慎之面色凝重,“我派人查了很久,都没有线索。直到昨天,有人送来了一块玉佩,说是你师父的信物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沈惊蛰猛地攥紧那块青玉佩。
所以,常贵说的“请他去见主人”,根本就是个幌子。真正的目的,是为了引他来这里,让他看到这封信。
“那个常贵,是什么人?”
“是我的管家。”周慎之道,“但我怀疑,他已经被人收买了。”
“世叔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那块玉佩,不是你师父给我的,而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送来的。”周慎之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,“这说明,有人知道我和你师父的关系,也知道这封信的存在。他们想借你的手,找到那份名单。”
沈惊蛰后背一阵发凉。
也就是说,从他踏入柳河镇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。
每一步,都是被人安排好的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按原计划,去洛阳。”周慎之道,“归云客栈的陆掌柜,是你师父的旧部。他虽然不知道名单的下落,但应该知道一些线索。你去找到他,或许能有收获。”
“可是,镇抚司的人也在找我——”
“镇抚司那边,我会替你挡着。”周慎之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递给沈惊蛰,“这是我的令牌,关键时刻可以调动洛阳府的差役。但你要记住,这块令牌只能用一次。用完之后,你我之间的关系就会暴露,到时候连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沈惊蛰接过令牌,郑重地放入怀中。
“世叔大恩,惊蛰铭记在心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周慎之摆了摆手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我做这些,不只是为了你爹,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因为二十五年前那件事,我也是参与者之一。”
沈惊蛰愣住了。
周慎之苦涩一笑:“去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沈惊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出书房。
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仰起头,任由雪花落在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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