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蛰离开听雪庐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常贵等在门口,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脸,见他出来,也不多问,只是递上一个油纸包:“沈公子,路上带着吃,我家主人吩咐了,务必送您平安进城。”
沈惊蛰接过油纸包,打开一看,是两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,夹着厚厚的酱牛肉。他也不客气,咬了一大口,含混不清地问:“你那匹马借我骑到城里,回头还你。”
“公子说笑了,这马本就是为您备的。”常贵指了指拴在树下的一匹青骢马,毛色油亮,骨架结实,比昨天买的那几匹驽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沈惊蛰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贵:“替我谢谢周世叔。还有——你转告你家主人,那枚玉佩,我会亲自找他讨回来的。”
常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沈惊蛰不再废话,双腿一夹马腹,青骢马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冲下山道。
晨风凛冽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但他胸中的热血却在沸腾。
父亲的信给了他方向,也给了他更大的谜团。“天阙”——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组织,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笼罩着整个江湖和朝堂。而他沈惊蛰,就是那只误入网中的飞蛾。
不,他不是飞蛾。
他是那把火。
他要烧了这张网。
青骢马脚力极好,不到一个时辰,洛阳城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。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护城河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几只寒鸦立在冰面上,缩着脖子发呆。
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进城的人都要接受盘查。几个守城士兵正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,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皂衣的汉子,目光锐利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城门卒。
镇抚司的人。
沈惊蛰不动声色地放缓马速,混在人群中排队。他今天换了周慎之给的一件半旧青色棉袍,脸上那道伤也用布条遮了大半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赶路少年。
轮到他的时候,守城士兵打量了他一眼:“路引。”
沈惊蛰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——这也是周慎之准备好的,伪造的身份,名叫“李青”,河东人士,来洛阳投亲。
士兵看了看路引,又看了看他,正要放行,旁边那个皂衣汉子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他走过来,绕着沈惊蛰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。
“练武的?”皂衣汉子问。
沈惊蛰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家里穷,学过两年庄稼把式,防身的。”
皂衣汉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片刻后,他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”
沈惊蛰道了声谢,牵着马走进城门。
直到走出几十步远,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洛阳城不愧是千年古都,街道宽阔,市井繁华。虽然才是清晨,但沿街的店铺已经开了大半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包子铺的香味飘出去老远。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,几个孩童追逐打闹,一派太平景象。
但沈惊蛰知道,这太平表象之下,暗流汹涌。
他没有急着去归云客栈,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,确认没有人跟踪后,才拐进了城东的一条小巷。
平安客栈就在巷子深处,门面不大,招牌也有些陈旧。沈惊蛰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,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掌柜,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。见有客人进来,他抬起头,堆起笑脸:“客官住店?打尖?”
“找人。昨天有没有一位姓沈的中年汉子和一对年轻男女住进来?”
胖掌柜翻了翻账簿:“有,天字号房,二楼左手第三间。”
沈惊蛰上楼,敲了三下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沈忠警惕的眼睛。看到是沈惊蛰,他顿时松了口气,连忙把门拉开:“少庄主!你可算回来了!”
沈惊蛰闪身进屋,关好房门。陈昭和苏婉清都在屋里,见他安然无恙归来,也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沈兄,你没事吧?那位周大人没有为难你?”陈昭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沈惊蛰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饮尽,“忠叔,你们路上没遇到麻烦吧?”
“遇到了。”沈忠脸色一沉,“昨晚我们在城外一个破庙歇脚,半夜有人摸进来,想偷陈公子的包袱。幸好我醒得及时,把人打跑了。”
“看清是什么人了吗?”
“天黑,没看清脸,但那人的身手很利索,不像是一般的人
。”沈忠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少庄主,我觉得不对劲。咱们这一路上,好像总有人盯着。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,没有解释太多。他现在还不能把父亲的信和周慎之的事告诉他们,不是不信任,而是知道得越多,危险越大。
“我们今天换个地方住。”沈惊蛰站起身,“这里不安全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归云客栈。”
沈忠一愣:“少庄主,你不是说要等三天吗?”
“计划变了。”沈惊蛰看向窗外,街道上人来人往,一切如常,“有人比我更着急。我们不能等了。”
四人收拾好东西,结账离开了平安客栈。沈惊蛰带着他们在城中又绕了几个圈子,确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,才来到了城西的归云客栈。
归云客栈比平安客栈气派得多,三层楼的建筑,朱漆大门,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。此时已是午时,大堂里坐了五六桌客人,跑堂的小二端着菜盘子穿梭其间,热闹非凡。
沈惊蛰走到柜台前,敲了敲桌面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者,约莫六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低头记账。听到敲桌声,他抬起头,透过镜片打量着沈惊蛰。
“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?”
“住店。”沈惊蛰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放在柜台上,用手指压住,缓缓推到老者面前。
那枚铜钱很旧,边缘已经磨损,但上面刻着的花纹却清晰可见——一朵梅花,五片花瓣。
老者看到那枚铜钱,眼神微微一变。
他摘下老花镜,仔细端详了沈惊蛰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几位来得巧,小店刚好还剩两间上房。小二,带客官上楼看看房间。”
“好嘞!”一个机灵的小二应声跑来,领着四人上了三楼。
房间很宽敞,窗户临街,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象。沈惊蛰等小二退出去后,关上门,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,观察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少庄主,那枚铜钱......”沈忠忍不住问。
“是我师父的信物。”沈惊蛰头也不回地说,“那个陆掌柜,应该认得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敲门声,三长两短。
沈惊蛰走过去开门,门外站的正是楼下那个记账的老者。他已经摘了老花镜,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“老朽陆正阳,归云客栈的掌柜。”老者拱了拱手,目光在沈惊蛰脸上停留片刻,“这位公子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,跟着陆正阳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。屋子不大,布置得很简朴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泰山日出。
陆正阳请沈惊蛰坐下,亲手给他倒了杯茶,然后关上门窗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拿出那枚铜钱,可是陆千山陆先生的弟子?”
“正是。”沈惊蛰道,“晚辈沈惊蛰,家父沈怀远。陆前辈是我授业恩师。”
陆正阳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,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。他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师父失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蛰道,“周慎之周大人已经告诉我了。我今天来,是想问问陆掌柜,我师父失踪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,或者什么线索?”
陆正阳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起身走到那幅山水画前,伸手在画的背面摸索了一阵,取出一卷泛黄的纸。
“你师父失踪的前一天晚上,来找过我。他当时神色很凝重,把这个交给我,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拿梅花铜钱来找他的人。”陆正阳将那卷纸递给沈惊蛰,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告诉惊蛰,藏经阁的秘密,不在书里,在地上。’”
沈惊蛰心头一震。
藏经阁——父亲在信里说,那份名单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而具体位置,只有师父知道。
“不在书里,在地上”—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他展开那卷纸,上面画着一张地图,标注着山川河流,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。地图的正中央,画着一座塔,塔下有一个圆圈,圆圈里写着一个字——“井”。
“这是哪里?”沈惊蛰问。
陆正阳摇了摇头:“老朽也不知道。这幅图我看过很多遍,但上面的地形不像中原,倒像是西南那边的地貌。”
西南?
沈惊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唐门。
唐门就在蜀中,而蜀中正在西南。
难道,父亲说的那个“安全的地方”,就在唐门?
可父亲和唐门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如果是敌人,父亲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敌人的地盘上?如果是朋友,唐门为什么要派人来灭沈家满门?
一个个疑问像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。
“陆掌柜,这附近可有唐门的人?”
陆正阳一愣,随即脸色微变:“唐门的人在洛阳确实有据点,就在城南的‘醉仙楼’。不过唐门行事诡秘,很少与外人来往。公子想去打听消息?”
“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公子三思。”陆正阳劝道,“唐门的人不好惹,而且你师父失踪的事,说不定就跟他们有关。你这么贸然找上门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知道。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他收起地图,站起身,向陆正阳深深鞠了一躬:“陆掌柜,多谢您仗义相助。这份恩情,沈某记在心里了。”
“公子言重了。”陆正阳连忙扶起他,“陆千山是我的救命恩人,他的弟子就是我的子侄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公子尽管开口。”
“还真有一件事。”沈惊蛰道,“我那两位朋友,想在客栈里住一段时间。请陆掌柜帮忙照看一下,别让外人打扰他们。”
“公子放心,包在老朽身上。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小屋。
回到房间,他把沈忠叫到一边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沈忠听完,脸色大变:“少庄主要一个人去唐门?万万不可!太危险了!”
“我一个人去,目标小,容易脱身。”沈惊蛰道,“你和陈公子他们留在客栈,帮我盯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苏婉清。”
沈忠一愣:“苏姑娘?她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她有问题,而且不小。”沈惊蛰压低声音,“我怀疑她是别人的眼线。你盯紧她,看她都跟什么人接触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沈忠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少庄主放心,我一定盯死她。”
沈惊蛰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拿起桌上的短刀,插在腰间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。
铅云低垂,又要下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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