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。
沈惊蛰没有拔刀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婉清。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。
“我一直以为,你还要再装几天。”沈惊蛰开口道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苏婉清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不再是白天那种怯生生的、乖巧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、几分玩味的笑: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“从寒鸦渡开始,你就有问题。”沈惊蛰缓缓道,“一个丫鬟,在那种追杀的情况下,还能保持镇定,抱着包袱不撒手,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后来在木屋过夜,你半夜出去与人接头,以为我没发现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?”
“我想看看,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“沈公子果然比我想象的要聪明。既然如此,我也不瞒你了——我确实不是陈昭的表妹。我的真名叫苏棠,是天机阁的人。”
天机阁。
沈惊蛰心中一动。
天机阁是江湖上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,专门买卖情报,势力遍布天下。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,就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秘密。但天机阁的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,很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。
“天机阁的人,为什么要掺和这趟浑水?”
“因为有人出了一笔大价钱,要我们查一件事。”苏棠道,“而那件事,恰好与你有关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二十五年前的‘天阙之变’。”
沈惊蛰瞳孔微缩。
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。
“雇主是谁?”
“天机阁的规矩,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。”苏棠摇了摇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人对你没有恶意。他想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沈惊蛰冷笑一声,“帮我的人,会派你来监视我?”
“那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”苏棠纠正道,“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到洛阳,全靠运气吗?沿途至少有三拨人要杀你,是我们天机阁的人替你挡下来的。”
沈惊蛰愣住了。
他回想起路上的种种——那些跟踪的人,有时莫名其妙地消失;那些埋伏,有时莫名其妙地落空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好,或者是因为周慎之在暗中相助。
原来,还有另一股力量在保护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沈怀远的儿子。”苏棠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父亲当年做过一件事,让很多人都欠他人情。这些人情,现在都还到了你身上。”
沈惊蛰沉默了。
他发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,实在是太少了。
父亲在他眼中,一直只是一个慈爱的长辈、严厉的师父。他从未想过,父亲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秘密,牵扯着这么多人和事。
“那现在呢?”沈惊蛰抬起头,“你暴露了身份,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”苏棠道,“雇主让我确保你安全到达洛阳,见到该见的人。现在你已经见到了周慎之和唐鹤年,我的任务就算结束了。”
“所以你今晚来,是来告别的?”
“不。”苏棠摇了摇头,“我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的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,抛给沈惊蛰。
沈惊蛰接住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令牌是玄铁铸成的,入手冰凉,正面刻着一个“天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。
“这是天机阁的‘乌鸦令’。持此令者,可以在任何一个有天机阁分舵的城市,请求一次无偿的帮助。”苏棠道,“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”
沈惊蛰握着令牌,感受着那股冰凉的温度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苏棠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头道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——陈昭那个包袱里的东西,是真的。”
沈惊蛰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那份科场舞弊案的证据,是真的。陈昭的父亲确实是被冤枉的,幕后黑手是当朝宰相李崇文的门生。”苏棠道,“如果你有空,不妨帮他一把。也算是积德行善。”
说完,她纵身一跃,身影没入夜色之中,消失不见。
沈惊蛰站在原地,握着那块乌鸦令,久久没有动弹。
良久,他收起令牌,深吸一口气,大步往归云客栈走去。
回到客栈时,已经是深夜。
大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陆正阳还坐在柜台后面,就着一盏孤灯拨弄算盘珠子。看到沈惊蛰回来,他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:“公子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惊蛰走到柜台前,“陆掌柜,陈公子他们睡了吗?”
“早就睡了。”陆正阳压低声音,“那个苏姑娘,刚才出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
“她不会回来了。”沈惊蛰道,“她有她的事要做。”
陆正阳识趣地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公子也早点休息吧。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“陆掌柜,”沈惊蛰忽然叫住他,“你知道天机阁吗?”
陆正阳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:“公子遇到天机阁的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天机阁......怎么说呢,亦正亦邪吧。”陆正阳斟酌着词句,“他们只认钱,不认人。但只要接了活儿,就一定会做到。信誉方面,倒是没得说。”
“那他们的消息,可靠吗?”
“天机阁的消息,向来是江湖上最可靠的。”陆正阳道,“不过,价格也是最贵的。”
沈惊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,转身上了楼。
回到房间,他没有点灯,而是摸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观察着外面的动静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喊着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。远处的醉仙楼还亮着灯火,隐隐传来歌舞之声。
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他掏出那卷地图,在月光下展开,仔细端详着。
地图上的山川河流,他越看越觉得眼熟。尤其是那座塔,塔身的结构很特别,不是中原常见的风格,倒像是西南地区的碉楼。
西南......蜀中......唐门......
忽然,他脑中灵光一闪。
他想起来了。
这座塔,他见过!
七岁那年,父亲带他去过一次蜀中,拜访一位故友。那位故友的家就在一座山上,山下有一座古塔,据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。他当时还爬上塔顶玩过,从塔顶往下看,能看到一口古井,井边长满了青苔。
那口井!
沈惊蛰猛地站起身。
父亲说的“藏经阁的秘密,不在书里,在地上”——那座塔,就是藏经阁!而那口井,就是“地上”的入口!
他兴奋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,随即又冷静下来。
不对。
如果那口井就是入口,那父亲为什么不直接把东西藏在井里,还要大费周章地寄存在唐门?
除非——那口井本身就是一个机关,需要钥匙才能打开。而钥匙,就在唐门禁地的那个铁匣子里。
所以,他必须先拿到钥匙,再去那口井。
而要想拿到钥匙,就必须找到唐鹤亭——唐门的新任家主。
但唐鹤亭失踪了。
线索,又断了。
沈惊蛰揉了揉太阳穴,感到一阵疲惫。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翌日清晨,沈惊蛰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。
他翻身起床,推开窗户一看,只见街道上聚集了一大群人,正围着一面墙壁指指点点。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几个衙役守在旁边,维持秩序。
沈惊蛰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他匆匆洗漱完毕,下楼走到人群中,挤到前面一看——
告示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,赫然是他自己。
下面写着几行大字:
“通缉令:捉拿朝廷要犯沈惊蛰。此人涉嫌勾结匪类,杀害朝廷命官,罪大恶极。凡提供线索者,赏银五百两;凡擒获归案者,赏银三千两。”
沈惊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。
他被通缉了。
而且罪名是“杀害朝廷命官”——这可是死罪。
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?
镇抚司?还是那个神秘的“天阙”?
他压下心中的震惊,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,快步回到客栈。
“陆掌柜,”他找到陆正阳,压低声音道,“我被通缉了。必须马上离开这里。”
陆正阳脸色一变,二话不说,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包袱:“这里面有一套旧衣裳,还有一些碎银子和干粮。后门有一条小巷,直通城西的废弃码头,那里有一条小船,可以沿着洛河出城。”
“多谢陆掌柜。”沈惊蛰接过包袱,郑重地抱拳行礼。
“别说了,快走!”陆正阳催促道,“官差很快就会查到这里的!”
沈惊蛰不再犹豫,转身跑上楼,敲开沈忠和陈昭的房门。
“出事了,马上跟我走。”
沈忠和陈昭看到通缉令后,也都是脸色大变。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跟着沈惊蛰从后门离开,沿着小巷一路狂奔。
刚到码头,沈惊蛰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码头上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蓑衣,戴着一顶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,像是钓鱼的老翁,但站姿却如同一杆标枪,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。
“沈公子,老夫等你多时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苍老,却中气十足。
沈惊蛰握紧刀柄:“阁下是谁?”
那人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但那双眼睛,却如同两口深潭,看不到底。
“老夫姓王,单名一个‘玄’字。”
沈忠听到这个名字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王......王玄?‘阎王帖’王玄?!”
那人微微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想不到,二十年过去了,还有人记得老夫这个诨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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