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千照死后，七十二镜熄灭了十二息。
谢照微只用其中九息，把临川遗民送进三条不同的断路。老刘抱着陈家孩子走最后一条，临走前从地上捡起韩千照的短剑，塞给顾长渊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你们更需要。”
“我们拿了也用不了。”老刘看了眼韩千照尸体，“你已经用过了。”
顾长渊接下剑。剑柄仍有死者体温，他握得很不舒服，却没有松手。
顾小满扶着焦门后的陈爷爷，准备随遗民离开。老人却把南城医馆铜钥从颈间解下，交给裴知微。
“你娘让我守着。”
裴知微攥住钥匙：“她还活着吗？”
老人摇头：“我只知道，她比城里所有人更早听见天裂。”
断路开始闭合。顾长渊看着老刘等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，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越过银线，才跟谢照微转身。
第十三息，七十二镜重新亮起。
这次镜光没有立即追杀，而是在太衡十二峰之间展开一张巨大金榜。裴牧川的声音从榜上落下，传遍山野。
“外役顾长渊，杀太衡镜卫，盗坠世核心，勾连归藏院叛修。见者可斩。”
四人的影像依次出现在金榜上。顾长渊的悬赏是一千灵石，谢照微八百，裴知微没有金额，只有“必须回收”四字。
榜上影像并非画像，而是他们刚才在焚妄炉前的动作。顾长渊拔镜钉、谢照微杀押车弟子、顾小满开铁锁，每一幕都被裁掉前因，只剩足以定罪的瞬间。韩千照刺向孩子的剑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面。
顾长渊第一次知道，镜子除了校正现实，也能决定别人看见哪一段现实。
金榜下方很快浮出响应者姓名。外门候补、散修、山下豪族，甚至称妄槽里几个与顾长渊共事的人都按下了追缉印。有人为灵石，有人为外门资格，也有人只想证明自己从未与他同路。
老刘隔着即将闭合的断路看见其中一个名字，骂了一句。顾长渊却没有时间记恨。每多一个响应者，山中便亮起一粒红点，转眼已密如星火。
顾小满的名字排在最后。
悬赏一百灵石，附一条：活捉者，可入太衡外门。
“我最便宜。”顾小满说。
顾长渊把榜上的名字记下来：“便宜也有人要。”
山下已经有人动了。原本躲避坠城的散修、猎户和外门候补纷纷抬头，数十道气息向西坡汇聚。一千灵石够普通炼气修士用十年，也够凡人一家活几辈子。
“走旧祭道。”谢照微说，“那里不在太衡现用山图里。”
顾长渊取出韩千照的镜卫令。令牌背面仍显示裴牧川的命令：封锁旧祭道，驱赶目标向北。
“他在等我们走那条路。”
“其余路已经封死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照他的意思走。”
谢照微看向四周。东面问丹台，南面封山阵，西面是正在崩塌的临川残区，北面只有旧祭道。
“你有第五条？”
顾长渊把镜卫令按上路边一座太衡界碑。令牌亮起，封山阵没有打开，却显出一条仅供镜卫传讯的细光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但韩千照有。”
四人沿传讯光钻入地脉。入口刚闭合，第一批悬赏修士便落在原处。飞剑劈开界碑，只斩出空洞石腹。
传讯脉原本只容声音和令牌灵光通过，活人挤入后，四周灵流像刀片般刮过皮肤。顾小满把药粉抹在众人眼睑，防止灵光灼瞎。裴知微却不受影响，她经过的地方，狭窄地脉会短暂变宽，仿佛这条路把她认成另一处空间。
谢照微用银针在后方留了三道假分支。第一批追兵进入后，传讯脉里立刻响起惨叫。可假路只拖住散修，太衡弟子的剑意仍沿令牌直追。
顾长渊听见剑锋划过灵流的声音，一次比一次近。
地脉通道狭窄灼热，尽头传来低沉钟声。顾长渊以令牌开过两道暗门，第三道门却没有响应。
镜卫令上的裴牧川亲令变了。
地脉开始倾斜前，顾长渊先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山泉，而是灵流在岩层里改道。原本向山下药田输送的青色灵气被北峰阵枢一口吸走，沿途照亮成排役奴刻下的旧记号。每一道记号都指向出口，此刻却在阵法中缓慢转向北方。
“地图也会骗人？”裴知微问。
“地图没有。”谢照微把银针钉进一枚箭头，“路在变。”
针尾刚稳，岩壁内便传来太衡钟声。顾长渊的役牌隔着衣服发烫，通缉令正沿所有与他有关的物件寻找位置。顾小满撕掉自己的药籍，却发现兄长名字仍从纸灰里浮出。
“担保印还在。”她说，“他们不是追役牌，是追你给我领过的每一服药。”
七年药债在地脉中亮成一串红点，从药坊一路延伸到脚下。最靠近的追兵已经顺着红点转进岔道。
顾长渊伸手要拿她剩下的药瓶，顾小满却退了一步：“又想扔？”
“药债比人轻。”
“病会比追兵慢？”
两人僵持半息。过去每逢逃不开的事，顾长渊总先从自己的东西里减，减到最后便轮到她的药。顾小满把药瓶塞回怀里，抓住其中一条红色因果线，缠上韩千照留下的镜卫令。
“他们要沿药找人，就让死人领路。”
谢照微把镜卫令缀到东侧废道。药债红点立刻拐弯，身后剑鸣也跟着追向已经塌死的隧道。
东道很快传来剑气爆响，假路只能骗住追兵数息。谢照微拔针时，地脉忽然整体向北一沉，四个人同时滑向深处。顾长渊用断索套住凸石，绳结却被灵流烧断。裴知微抓住顾小满，身体一虚，两人穿过半截石壁才停下。
北方闸门在黑暗里轰然开启。
直到此刻，传讯脉中的冷声才完整落下：
目标已入传讯脉。
开启北向闸门。
整条地脉在他们脚下倾斜，灵流像洪水般向北冲去。裴牧川没有猜他们会走哪条路。
他一直在控制哪些路还存在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