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灰闸后是一条四十丈长的斜槽。
顾长渊抱着裴知微滚下去,后背接连撞过三道铁箍。灰里混着碎石和烧废的法器残片,每滚一圈,便有尖角隔着衣服划开皮肉。裴知微蜷在他怀里,两只手紧紧护住木牌。
第一道镜光从头顶追来。
白光扫过斜槽,冷灰表面迅速失去颜色。几片废法器在光中化成透明薄影,随即消失。顾长渊用肩膀把女孩压到身下,镜光擦过他的鞋底,把半只鞋跟照没了。
“它在追你。”他咬牙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裴知微喘了一口气,“你问了会让它慢点吗?”
顾长渊没再问。
斜槽尽头猛地逼近。他扭身让右肩先落地,骨头撞上沉灰井的铁轨,疼得眼前全黑。裴知微从他怀里滚出去,爬起来后第一件事便去拖他。
“别睡。我娘说撞了头不能睡。”
“我撞的是肩。”
“肩也不行。”
上方传来剑刃劈开闸门的声音。
顾长渊撑着铁轨站起。沉灰井里停着六辆矿车,分别装有丹砂、妄灰、废铜、兽骨和方才从坠城里扫下来的砖瓦。东西两条提升道通往不同方向:西井离顾小满所在的外役药坊最近,东井尽头则是焚妄炉。
他只看了一眼西井,便走向东侧扳轨。
“你妹妹在西边?”裴知微问。
顾长渊腰间挂着一只小药瓶,瓶口系着顾小满常用的青线。刚才滚落时,青线一直朝西飘。
“她在。”
“那我们为什么往东?”
“因为镜子也知道她在。”
裴牧川既然下令,药坊必定先被封。带着七十二面镜直接冲过去,只会让顾小满跟着一起死。
顾长渊跃上第一辆矿车,把裴知微拉进车底检修槽,又依次拔掉其余五辆车的轮销。铁轮缓慢转动,六辆矿车在下坡轨上连成一条沉重长龙。
“抓紧底梁。”
“我们会掉进焚妄炉?”
“车会。”
“我们呢?”
顾长渊扳下总闸:“看命。”
矿车轰然冲出沉灰井。
顾长渊没有立刻缩进检修槽。
六辆车的重量并不相同。装丹砂的第一车最沉,却与裴牧川新结金丹同源,镜光一照便会先认出来;临川砖瓦所在的第三车仍在由虚转实,时轻时重;最后一车兽骨里残留着一头妖兽死前的凶念,最容易被定神镜误判成活物。
他扯下自己被剑气割破的衣袖,在六辆车的连接钩上各缠一段。血味被车轮卷成六条相似的线。
“你在给镜子出题?”裴知微伏在车底问。
“镜子不答题。”顾长渊拧紧最后一个绳结,“操镜的人答。”
第一道白光果然罩住丹砂车。车中紫砂发出与问丹台相同的雷鸣,镜光停顿,似乎认定裴知微藏在丹雷残物里。顾长渊却在这时拔掉第二辆车的连接销。
失去牵引的废铜车骤然减速,后面四车重重撞上。临川砖瓦被震得飞起,数十片瓦在空中映出不同屋檐。每一片下面都出现模糊人影,有人在救火,有人在背孩子。
七十二镜同时分出光斑。
“它们照到人了。”裴知微撑起身体。
“不是人,是瓦记得的人。”
“那城里的呢?”
顾长渊看向头顶交错的白光:“它们分不清。”
这正是他敢赌的地方。太衡把称不清的东西统称为妄,妄秤却从不接受一个统称。火后的灰、死后的念、城中活人和金丹异象,各自有各自的重量。七十二镜越想用一个答案照遍所有东西,越容易被彼此冲突的真实拖住。
第五辆车忽然从轨上抬起。
兽骨里的凶念被镜光唤醒,一副没有血肉的巨大獠口撞破车板。它不是真正复生,却仍循着最近的活气咬向检修槽。裴知微往后躲,肩膀卡进铁梁。
顾长渊抄起轮销插进獠口。兽骨一合,铁销当场弯折。他用脚抵住骨颚,另一只手去扳车底卸料扣。
扣环锈死。
裴知微从木牌上拆下半枚铜钉,插进扣缝。两个人一起压下,车底翻板骤开。兽骨连同整车废料坠入黑暗,后方镜光也被带离轨道。
“你娘教你开车扣?”顾长渊问。
“她教我撬药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城里着火的时候,锁着的药救不了人。”
铁轮前方传来尖锐摩擦。焚妄炉的红光已经照亮隧道,他们没有更多时间。
铁轮碾过轨缝,速度越来越快。第一道镜光从后方罩住车尾,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七十二面定神镜沿着因果追来,却被六车混杂的重量扯成数十股:裴牧川结丹留下的丹砂、临川城的砖瓦、太衡炉中烧毁的法器,还有裴知微刚才蹭在车壁上的一滴血。
镜光在车顶疯狂交错。
顾长渊伏在检修槽里,能感觉到每一辆车的轻重变化。第一辆车被镜光照中时突然少了八十斤;第三辆车上的临川砖瓦开始变实,重量翻了三倍;第五辆车里有一截兽骨正被认成活物。
七十二镜在争论该照谁。
“现在!”
他一脚踢开检修槽挡板,抱着裴知微滚向轨道外侧。两人摔进排水沟的同时,六辆矿车裹着全部镜光冲向焚妄炉。
后方传来一声怒喝。
一名执法修士御剑追至。他没有随镜光去追矿车,双指并拢向下一斩,剑气沿铁轨直奔排水沟。
顾长渊按住裴知微的头。剑气擦过沟沿,石壁在他们头顶整片裂开。第二道剑气更低,水面被割出一条笔直白线。
排水沟前方有三道岔口。
左边通西井,右边通废弃验灰室,中间是一条死沟。顾长渊抓起水中一块铁片,朝左侧掷出。铁片上沾着他掌心的血,落地后砸出清脆回声。
执法修士的飞剑立刻转向左侧。
顾长渊却带裴知微钻进死沟。
“里面没路。”女孩说。
“有一面最薄的墙。”
他在称妄槽干了六年,每次东井过热,死沟尽头都会比其他地方轻二十一斤。墙后是早已停用的验灰室,只是没人愿意为下役多开一扇门。
顾长渊抡起捡来的铁片,连续砸向同一点。第一下只掉了一层石灰,第二下露出烧脆的青砖。身后剑光已经返回,照亮执法修士半张脸。
第三下。
铁片断了。
顾长渊用受伤的右肩撞上去。
青砖向内塌陷。他和裴知微一同跌进验灰室,剑气紧随而至,从破洞穿过,削开前方木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灰青短衣的女子。
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,十指间夹着六枚银针。剑气扑到她面前,六针同时飞出。银色细线在空中交织,把那道足以劈开石壁的剑气缝进门框。
剑气挣扎两次,碎成满地白光。
追来的执法修士在墙后喝道:“归藏院奉命封路,谢照微,你敢阻太衡执法?”
“我的命令是封坠世路径。”女子抬眼,“没写替你杀人。”
她声音不高,门前六道银线却一根比一根绷紧。执法修士没有立即越过。
顾长渊把裴知微护在身后,左手捏着半片断铁。眼前女子腰间悬着归藏院缀路师的银牌。归藏院受太衡邀请主持结丹大典的界路稳定,她若要抓人,比身后那个执法修士更难绕开。
谢照微看了一眼他流血的肩,又看向裴知微。
“三号称妄槽顾长渊。你送六车废料进东井,把七十二镜拖住了四十息;再用带血铁片引剑,撞开轻墙。手法不坏。”
“夸完能让路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省点力气。”
谢照微右手轻轻一收,两根银线已经绕到顾长渊脚后。他往前一步,门口的距离随之被拉长。明明只隔五步,谢照微却像站到十丈以外。
缀路术。
顾长渊没有再冲。他看向那六根银线,其中五根都压得极稳,只有挡住执法修士的最左一根在微微颤动。她并不完全相信太衡。
“裴牧川让你杀她?”他问。
“他让太衡杀她。归藏院只判断她是什么。”
裴知微从顾长渊身后走出来:“我是人。”
谢照微看着她:“人会有完整来路。你从一颗金丹里掉下来。”
“城也掉下来了。”
“所以那座城可能也是裴牧川的一场妄念。”
“妄念会怕死吗?”
“会。梦里的人都怕。”
裴知微攥紧木牌:“那你要怎么查?”
“切断你和问丹台的联系。还能存在,你便有自己的命;消失,说明你只是接续出来的一部分。”
“消失了还能回来吗?”
谢照微停了一息:“不能。”
墙后的执法修士失去耐心,飞剑再次撞上银线。谢照微手背绷出青筋,最左侧银针被撞退半寸。
七十二道镜光也在此时越过矿车诱饵,从沉灰井各处重新亮起。白色圆斑爬满验灰室墙壁,正朝裴知微合拢。
“你要证据,我给你证据。”顾长渊说,“先让镜子停下。”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
顾长渊抓住屋角一杆废秤,把铜盘推到女孩面前。
“妄念没有自己的重。”
裴知微把手放上秤盘。
秤梁没有下沉。
镜光照过她手腕,皮肤迅速变得透明。顾长渊正要把她拉开,空秤的刻针忽然反向抬起,一路越过零位,重重撞上铜梁另一端。
谢照微神色第一次变了。
那不是没有重量。
秤盘里的女孩,正在把整间验灰室一起变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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