秤梁反向抬起的时候,验灰室里所有东西都飘了起来。
碎砖先离地,随后是断铁、废秤和墙角半缸污水。水没有洒,凝成一颗浑浊圆球悬在半空。顾长渊脚下一轻,整个人撞向屋顶。他抓住裴知微的手腕,把她一起拽离秤盘。
重量猛然回来。
两人摔在地上。门外那名太衡执法修士正强行越过银线,脚步失重了一瞬,整个人被自己的剑势掀飞,后背撞穿走廊石栏。
裴知微抱着手臂坐起,腕骨上留着一圈秤盘铜锈。她先看自己的手,再抬头看悬在半空、尚未来得及落回水缸的污水。水球里映出七十二面镜,每一面都在搜寻,却没有一面能把她的倒影固定下来。
顾长渊捡起一枚飘浮的废钉,松手。废钉没有落地,反而朝裴知微缓慢飞去。她往后缩,钉子便改变方向,撞到另一侧墙上。
“不是她自己变轻。”他看向谢照微,“是靠近她的东西忘了该往哪边落。”
谢照微射出一根银线。线头经过女孩肩侧时也向上弯曲,却仍与她掌中银针保持连接。她连续换了三个角度,终于确认这种变化不受裴牧川金丹控制。
走廊外,执法修士从碎栏里站起。他没有再盲目冲入,抬手召来两面定神副镜。镜光一上一下夹住验灰室,房中失重骤然减弱。裴知微闷哼一声,脚踝从透明重新变成实体,仿佛被两面镜子硬按回现实。
“他们在拿她当阵眼校正。”顾长渊道。
“我看得见。”谢照微五指收紧,银线切进掌心,“问题是我只能挡一面。”
顾长渊抓起废秤上的两只铜盘,分别抛向上下镜光。空盘经过裴知微身侧失去方向,一只撞上屋顶,一只横飞出门,镜中同时出现两个错误重心。两面副镜转动复核,夹持松了一瞬。
谢照微的第六根银针就在这一瞬穿出,钉碎下方镜面。
谢照微没有追。她盯着仍在摇摆的空秤,六根银线自行测过房中各处,最后全落到裴知微脚边。
“她不是在借裴牧川的重。”谢照微低声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后,她腰间的归藏银牌亮了。
一道只有缀路师能听见的命令沿银牌传入识海:验明坠世核心,封闭独立来路;若无法封闭,就地剪除。
谢照微右手仍按着银针,拇指却在牌面上停了一息。归藏院教她的第一件事,是世上没有无来由的路。第二件事,是错误的路必须剪断,否则一处错接足以拖垮两界。
眼前女孩恰恰拥有一条谁也说不清的来路。
韩千照在外面听见银牌鸣响,冷笑一声:“归藏院已经给你答案。”
“命令不是答案。”
“你们收了太衡三座灵矿,只负责把路缝稳。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妄物说话?”
飞剑再次撞来。谢照微以两根银线交叉卸力,脚下石砖却裂出十几道细纹。她的缀路术可以改变距离,不能凭空吃掉筑基剑力。韩千照每斩一次,力量都会沿线回到她手腕。
顾长渊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正在渗血。
“你还能挡几剑?”
“比你肩膀多。”
“三剑?”
谢照微没有答。
韩千照替她答了。第三剑没有直接斩线,而是劈向验灰室外的承重柱。柱子若倒,整间屋会连同折叠道路一同坠进沉灰井。银线能把五步拉成十丈,却不能让屋子忘记自身重量。
顾长渊抓起妄秤回轮柄,卡进柱旁裂缝。凡人的力气撑不住石柱,他也没打算撑。他将秤盘挂上最靠近韩千照的银线,铜盘一沉,原本只传剑力的路突然多出实物重量。
韩千照第四剑落下,剑气沿银线回传,却先撞进铜盘。妄秤刻针疯狂摆动,将那一剑称成七百九十二斤。顾长渊转动回轮,把这七百九十二斤引向已经裂开的承重柱另一侧。
石柱没有倒,反而被剑力推回原位。
谢照微看了他一眼:“你拿我的路当秤绳?”
“能用。”
“用坏了赔不起。”
“我一个月九枚灵钱。”
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随即将银牌翻面,切断那道催促剪除的命令。
不是相信裴知微无害。只是决定在证据被烧掉之前,不让别人替她写答案。
顾长渊听见墙外飞剑再起:“那就让路。”
“证据只证明她有独立变化,没证明她不会拖垮太衡。”
“你想等七十二镜把证据烧干净?”
谢照微抬头。镜斑已经爬上屋顶,正从四面向裴知微合拢。她右手一翻,银针全部钉入地面。
验灰室里的路被折了一次。
本应只有五步宽的屋子,忽然向两侧展开。镜光照进来后绕着墙壁疾驰,始终触不到中央三人。追来的执法修士御剑闯入,却一步踏进被拉长的墙角,距他们越来越远。
“四十息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四十息后,我收路。你们往西走,药坊外至少有两队人。往南是封山阵,往北回问丹台。”
顾长渊已经拉起裴知微: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告诉太衡,这里没人。”
“他们会信?”
“不信。”谢照微望着远处那名越来越近的执法修士,“所以你最好让他们追不到。”
她弹出一枚银针。银针穿过拉长的墙角,钉在顾长渊衣领上。针尾一颤,验灰室后墙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。
顾长渊先把裴知微推进去,自己侧身挤入。身后传来一声巨响,执法修士终于斩断第一根银线。
石缝内部本是排烟夹层,窄得连肩膀都无法放平。顾长渊右肩伤口贴着粗石一路磨过,血很快在墙上留下一条长痕。裴知微在前面爬出数丈,忽然又退回来,用半截袖子按住他肩头。
“你先。”
“前面可能有路。”
“后面一定有血。”她把袖布在他肩上打了个死结,“镜子会沿血找你。”
顾长渊看她一眼。女孩刚被亲生父亲下令处死,泪痕还在脸上,却已经记得替别人藏血。他没说谢,只越过她往前,用手肘撞开一块松动烟砖。
外面的山风和剑鸣一同灌进来。
“谢照微!”
“韩千照。”她第一次叫出对方名字,“你再斩一根,整条沉灰井会折进你的剑路。”
韩千照停了半息。
顾长渊借这半息冲出石缝。外面是问丹台西坡,药坊灰瓦就在下方三里处。数十道剑光正在坊外合围,封山阵从十二峰之间升起,金色光幕一层层扣住天空。
他摸向腰间的药瓶。
瓶口青线不再朝药坊飘,反而直直立起。
顾小满动了。
药坊方向忽然炸开一团青烟。烟中飞出数百根银亮药针,追兵剑光被逼得同时散开。一个瘦小身影翻过高墙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随后把整筐药渣踢向最近的太衡弟子。
火焰沿药渣轰然烧起。
顾长渊愣了一瞬。
裴知微先认出来:“那是你妹妹?”
青烟深处,顾小满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,转身便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跑。
她身后,三柄飞剑同时追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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