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小满跑得不快。
寒毒让她左腿比右腿慢半拍,翻墙时那一下已经耗掉大半力气。她却专挑药坊最窄的晾药巷钻,身后三柄飞剑施展不开,只能贴着墙追。
顾长渊从西坡直冲而下。药坊建在层层梯田之间,平日为防药气互冲,晾药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他熟悉妹妹每月取药的路线,却第一次发现她也把这些巷子记得如此清楚。
顾小满没有乱跑。她先从辛温药棚穿过,让寒毒暂时退到腿后,再撞翻一架晒干的引风藤。藤叶遇到剑气便收缩,像活绳一样缠住第一柄飞剑。第二名追兵跃上墙头,她把袖中空药瓶抛向下方药井,瓶碎声引得对方误判她已经跳井。
她早在钟声裂开时就知道顾长渊出事了。
称妄役的药签与役牌相连。顾长渊役牌被问丹台收走后,她药籍上的兄长担保印先是发红,随后变黑。药坊执事让她留在病舍,说问丹台出了小事,等封山结束仍会照常发药。
顾小满把药碗喝到一半,闻出里面多了一味眠冬草。
那味药能让寒症患者安睡,也能让她错过外面所有动静。她没有揭穿,只把药含在口中,等药役转身后吐进枕下。随后用发簪撬开窗锁,把病舍里六名同样被关住的外役伤患先放出去。
“你哥犯的是太衡律。”同屋老妇不敢走,“我们出去也会被记在他账上。”
“他没账可扣了。”顾小满把自己的半枚药签塞给老妇,“拿这个从辛温棚走。护卫闻见寒毒,会以为是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顾小满看了眼窗外正落下的第一道镜光:“让他们看见真的。”
她跑向东墙前,先去了药材库。
不是为了偷药。药坊所有好药都带追踪符,拿得越多死得越快。她只取了三把废针、一包引风藤种和那颗药师拿来试火的黑丸。离开时,她看见白玉药架上摆着三阳续脉丹,丹香隔着禁制仍让左腿恢复了一瞬。
顾小满在药架前停了两息。
七年来,她每次寒毒发作都想过这样一颗丹。它不能根治,却足以让她半年不必在夜里等心跳回来。她甚至知道药架第三层禁制有一处松动,只要用湿布盖住符眼,便能把瓶子拿下来。
最终她什么也没碰。
太容易拿到的救命药,通常不是给病人的。
她转身踢翻药渣筐,撞响东门警铃。三名护卫果然被引来,她才翻上高墙,把追兵带向与西坡相反的方向。
第三人没有被骗。
他是药坊护卫,知道所有出口,飞剑始终贴着顾小满后颈。女孩每跑一步,脸色便白一分,最后不得不扶住墙。护卫剑指一压,剑尖离她背心只剩三尺。
顾长渊从上方药架跳下,用身体砸中剑脊。没有灵力护体,他右肋当场被剑气割开,仍把飞剑撞偏。顾小满回身看见他的血,脸上先是惊怒,随即一针刺向护卫掌心。
兄妹没有说一句久别的话,先合力把人逼进火椒巷。
第一柄剑刺到背后时,她向旁边倒下。
剑锋擦过发梢,钉进一只晒满赤火椒的竹匾。火椒受剑气激发,成片炸开。辛辣红雾灌满小巷,追来的太衡弟子顿时闭眼。
顾长渊从屋顶跃下,手中半截瓦片砸中最后一人膝弯。他没有灵力,瓦片也伤不到修士,只让那人脚步歪了一瞬。
一瞬够了。
顾小满转身,将藏在指间的药针刺进对方腕脉。飞剑失去控制,贴着她脸侧飞过。顾长渊抓住妹妹后领,把她拖出巷口。
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顾小满喘着气问。
“接你。”
“我把人往东引,你从西边下山。”
“山封了。”
“那你还接得挺顺路。”
她嘴上仍不饶人,右手却先按向顾长渊肩伤。摸到骨头没有断,才顺着他身后看见裴知微。
女孩半边身体正在变淡。
顾小满神色一变:“谁家的?”
“裴牧川。”
“哪个裴牧川?”
问丹台方向金丹气息冲天而起。顾小满闭了嘴,抓起裴知微手腕,指腹刚搭上去便被一股寒意刺得发白。
“先走。”她说,“她比我急。”
太衡弟子已经从红雾中追出。顾长渊带两人转入药坊后院,正门却在他们眼前落锁。沉重铁闸从屋檐砸下,院墙同时亮起封禁符。
坊中病人和药役都被赶到两侧。正堂中央摆着一张熟悉木案,上面压着顾小满的药籍和顾长渊的役牌。
一名药坊执事站在木案后。
“顾长渊,放下坠物。少主有令,你妹妹仍可按内门伤患救治。”
顾小满看了眼自己的药籍:“我什么时候成内门伤患了?”
“你哥哥回头的时候。”
顾长渊握紧手中断瓦。
顾小满却向前走了一步:“药呢?”
执事抬手,身后弟子端出一只白玉瓶。瓶塞一开,压了她七年的寒意竟短暂退去。那不是她平日喝的劣药,至少是筑基医修才能炼出的三阳续脉丹。
“一颗,换她。”执事指向裴知微。
裴知微下意识松开顾长渊衣角。
顾小满看见了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真值钱。”
“小满。”
“我又没说要换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颗黑色药丸,抛向白玉瓶。执事以为有毒,灵力立即护住周身。黑丸却在半空撞碎瓶塞,三阳续脉丹的药气与满院青烟相遇,骤然燃成金火。
药坊所有封禁符同时过载。
铁闸抬起半尺。
顾长渊一脚踹翻木案,抓回役牌和药籍。顾小满已经趴下,从铁闸下滚了出去。裴知微跟着钻过,轮到顾长渊时,执事的灵掌从后方拍中他背脊。
他被打出门外,喉中涌起血。
顾小满扑过去,药针刚抬起,铁闸在两人之间轰然落下。执事被自己的封禁挡在院内,只能隔门怒喝。
三人冲进西坡林地。
药坊内的病人趁封禁失灵向外逃,有人抱着药,有人连鞋都没穿。顾小满跑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,正堂药柜在金火中倒塌。她在那里排过七年队,挨过药役冷眼,也靠那扇门多活了七年。
顾长渊以为她舍不得药,伸手想去抢一只滚到门边的药瓶。
顾小满抓住他:“那是给你看的。”
瓶底太衡符纹已经亮起。只要顾长渊碰到,镜阵便会立即锁定。顾小满一脚把药瓶踢回火中,里面的丹药接连炸开,追出铁闸的药坊弟子被迫退避。
“以后看见好药先看有没有人等着你捡。”她说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顾小满跑出百余步便跪倒,咳出的血落在草叶上,迅速结成薄霜。顾长渊要背她,她抬手推开。
“背她。”她指裴知微,“她快没脚了。”
女孩小腿已经淡得只剩轮廓。
顾长渊把裴知微抱起,又伸手去拉妹妹。顾小满借力站稳,从他手里夺回药籍,看了一眼,直接撕成两半。
“以后别拿这个回来换我。”
药籍碎纸被山风卷走。
林外传来韩千照的声音,借镜阵响遍西坡。
“顾长渊,药坊只有一个出口。”
无数白色镜斑在树林里逐一亮起。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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