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千照说看见他们时,顾长渊正站在一棵没有影子的树下。
月光从头顶落下,树影却全部朝东,只有这一棵的影子被截断在根部。那是废弃运灰索道的入口,十年前山体塌方后便从太衡地图上抹去了。
顾长渊掀开树根下的铁盖,先把裴知微放进去。顾小满抓住梯索往下滑,寒毒发作后的手指几次松开。顾长渊最后进入,铁盖合拢的一瞬,镜光扫过林地。
下到一半,顾小满忽然扯住他的衣角。不是因为手软。铁梯中央多了一枚方才没有的白色镜钉,正沿空气里残留的呼吸一寸寸往下照。
顾长渊用手势让两个女孩退到绞盘后,自己抓住废索,准备在镜光照到前把整根铁梯扯落。顾小满却将刚从他肩伤里逼出的一点剑气封进空药瓶,抛回梯井。
瓶中响起韩千照自己的剑鸣。
镜钉立刻转向,循着同源气息向上追。铁盖外传来一声闷响,显然有人被自己放出的剑气逼退。
“好药得留着用。”顾小满收回针袋。
“那是我的伤。”
“现在花掉了。”
她说得轻巧,手指却因寒毒微微发抖。到了绞盘房,她仍没有先给自己下针,而是拆开顾长渊肩上的布结。伤口被烟道粗石磨进细砂,边缘已经发黑。药酒一冲,顾长渊整条手臂骤然绷紧。
“疼就叫。”她说。
“会把人引来。”
“那就咬这个。”她把自己的药籍递到他嘴边。
顾长渊偏开脸:“刚抢回来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能再抢。”
裴知微坐在断绞盘上看着他们:“你们每次都这样说话?”
“哪样?”
“像快死的是别人。”
顾小满动作停了一瞬,随后把药酒倒得更重。顾长渊额角冒汗,终于咬住一截布条。最后一针刺入时,针尾发出细微剑鸣。
“炼气圆满留下的。”顾小满说,“三日内再挨同一人的剑,它会从里面找旧口。”
顾长渊看向入口。韩千照的剑已经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一条路。
他把唯一一块干饼掰成两半,先塞给顾小满,再把另一半递给裴知微。裴知微没有接,又将饼分成三份。谁也没说这算什么情分,只在黑暗里把各自那一口咽下去。
白光贴着铁盖缝隙停了片刻。
外面响起韩千照的脚步。
顾长渊屏住呼吸。顾小满一只手按着胸口,把即将出口的咳嗽咽回去。裴知微抱紧膝盖,半透明的脚从铁梯横杆中穿了过去。
脚步最终远去。
三人沿索道下到废弃绞盘房。这里嵌在山腹,只有一条锈死的运灰索通往坠城边缘。顾小满点亮一截药香,青火照出满室断索和鼠骨。
谢照微在最后一刻从铁梯上落下。她重新合上入口,又用银线把铁盖与旁边三块山石交换位置。若韩千照掀开树根,只会看见完整岩层。
顾长渊拔出短剑。
谢照微倚墙喘息:“我要抓你,验灰室就不会替你挡第二面镜。”
“你也没说要跟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她失重会不会蔓延。若会,我会亲手封住这里。”
裴知微抬头:“封住包括你自己吗?”
谢照微看了她一眼:“包括。”
顾小满把第七根药针咬在唇间:“那先过来搭把手。等她消失了,你再负责。”
“躺下。”她对裴知微说。
裴知微看了眼满地铁锈:“你看病都这样?”
“嫌脏可以站着消失。”
女孩立刻躺平。
顾小满先摸脉,再把七根药针分别刺入眉心、腕、膝和脚踝。前六根都有轻微颤动,第七根落下时直接穿过皮肤,钉在地面。
“她身体还在,落在这里的那部分越来越少。”
“能治吗?”顾长渊问。
“我治病,不会把人从别的世界拖回来。”
“那就说会什么。”
顾小满瞪了他一眼:“称。”
顾长渊把废秤从绞盘房角落拖出来。秤盘锈穿两个洞,铜梁却还能动。裴知微坐上去,刻针落在六十三斤。顾长渊每隔一刻重称一次。
第七次,五十九斤八两。
谢照微把四次缀路线变化画在地面。每当裴知微变轻,通向问丹台的线便收紧,通向坠城的线则变粗。她将一粒石子放在线上,石子立即沿后者滚向断索。
“她不是单纯消散。”谢照微说,“现实在把她退回临川。”
“城已经烧成那样,退回去还能活?”顾长渊问。
“不知道。岔界伤通常只有物品穿越,人活着掉过来,我没见过。”
裴知微盘腿坐在秤盘上,忽然掐了自己一下:“疼。”
顾小满皱眉:“当然疼。”
“那我现在是真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女孩又吃了一口干饼。这一次她吃得很慢,每嚼一下都认真记住味道,仿佛三十日后连这点疼和咸味也会被退回去。
她吃下半块干饼,喝了水,身体反而轻了三斤多。
“照这个速度,”顾小满在地上排开七根针,“快则二十七日,慢则三十三日。中间取三十。”
裴知微坐在秤盘上:“三十日以后呢?”
“针碰不到你,秤也称不到。”
“会死?”
顾小满沉默片刻:“会比死更干净。别人可能连你来过都记不住。”
裴知微低头摸出木牌。牌上的名字还在,边缘却已经开始褪色。
顾长渊把木牌放上另一只秤盘。女孩的重量立刻回升了四两。
“临川的东西能拴住她。”他说。
顾小满看向药针:“一块木牌不够。要找与她关系最重、又能留在现实的东西。”
“我娘。”裴知微立刻说。
顾长渊没有骗她:“城烧了。”
“医馆没有。方才第二次镜光亮起时,我看见她还在。”
顾小满抬头:“镜中残影也可能有锚。城心、旧宅、出生物,任何真正属于她的东西都比木牌强。”
绞盘房外,废索忽然绷紧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
索道早已断在山外,不可能承重。此刻那根锈索却一下一下撞击铁轮。
三短。
三短。
一长。
裴知微从秤盘跳下:“南坊火警。”
她怀中的木牌随敲击发热,背面浮出一行被烟熏黑的小字。
南城医馆,地下三层。
顾长渊起身握住绞盘。
断索另一头,有人正在临川余烬里求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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