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索通往一堵烧焦的墙。
顾长渊转动绞盘,锈索从黑暗中一寸寸收回。最末端没有挂人,只缠着半扇门。门板烧穿,铜环却保存完好,每次撞上山壁都发出三短三短一长。
裴知微认得那扇门。
“陈记茶铺的后门。我掉下来之前,那里有人敲。”
顾长渊握住铜环,手掌立即传来活人的重量。
门后还有东西。
谢照微从索道上方无声落下,银针先抵住顾长渊后颈。
顾小满的药针也同时抬起:“你扎他一下,我扎你两下。”
“我要抓他,刚才便不会替你们遮镜。”谢照微收针,看向焦门,“韩千照已封锁药坊和三条下山路。你们现在回坠城,正合他意。”
“门后有人。”裴知微说。
“死人也会留下重复因果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
谢照微侧耳。门内再次响起敲击,最后一长后,多了两下极轻的抓挠。
她脸色微变:“活人没有这么轻。”
顾长渊把断索重新挂上绞盘:“那就去称。”
废索道只能承一辆运灰斗。四人挤进去,顾长渊松开制动。铁斗沿斜索滑出山腹,迎面冲入尚未散尽的坠城烟云。
烟云里不是空的。
叫卖、争吵、碗筷碰撞贴着铁斗掠过,都是临川坠落前最后一个清晨留下的回响。裴知微听见熟悉声音便探头,谢照微立刻把她按回斗内。
“别答。”
云里有人用苏晚照的声音喊女儿。
第二声更近,仿佛母亲正踩着不存在的街道追在索道旁。顾长渊看不见人,却看见铁斗左侧重量不断增加,有什么正借女孩的回应往现实攀爬。
“娘不会这样叫我。”裴知微忽然说。
云中声音停顿。
“她生气时叫全名,害怕时反而不出声。”女孩把木牌按在胸口,“你不是她。”
烟云骤然撕开。一团由数十张人脸挤成的灰影扑向铁斗,每张脸都在喊不同人的名字。那是七十二镜削去建筑时留下的残响,正在寻找活人的关系填补自己。
谢照微三针封住前路,灰影却从银线之间挤过。路可以阻挡身体,不能挡一句已经被听见的话。
顾小满把一滴自己的血抹在旧制动砣上,将药针系入砣孔,用力抛向断索下方。灰影闻到寒毒,数十张脸同时转向。
“你疯了?”顾长渊抓回她的手。
“它找关系,病人和药也算。让它吃够。”
灰影追着带血秤砣坠入云底,所有脸在寒毒中覆霜。顾小满脸色又白了一层,裴知微已经用袖口压住她指尖伤口。两人谁也没道谢。
谢照微望着消失的灰影:“坠城正在学着用关系把自己补回来。越往里走,它越会拿最熟悉的人开门。”
“那就别信声音。”顾长渊说。
裴知微摇头:“也不能都不信。门后那个是真的。”
最大的危险不是被骗,而是在真假混杂之后,再也不敢向任何求救声伸手。
索道已经没有完整支架,只靠残界与现实之间的拉扯悬在空中。铁斗每经过一处断点便向下坠半丈,再被另一段不存在的索绳猛地拽回。顾长渊一手抱住斗沿,一手不断扳动旧制动,让他们避开漂浮屋梁。
谢照微站在最危险的外侧,以银线测量下一段索道是否还存在。她刚报“左三尺”,一座倒置石坊便从烟中撞来。顾长渊把全身重量压向右侧,铁斗贴着坊顶翻过去,裴知微伸手抓住即将飞出的顾小满。
四个人摔成一团。铁斗仍在坠城间疾驰,头顶是一条竖立的河,水中漂着尚未熄灭的灯笼。
顾小满爬起来先扇了顾长渊一巴掌:“别晕。”
“我没晕。”
“那是提前的。”
脚下没有山。
临川残区倒悬在太衡西峰之外,街道与房屋像被撕碎后粘在云中。燃烧的屋顶朝不同方向倾斜,断河从半空流出,又在另一条街的井口落下。七十二镜的白光在更远处扫过,把照中的建筑一点点削淡。
运灰斗撞上焦门。
顾长渊踹开门板。后面是一间侧翻的茶铺,桌椅全堆在左墙。一个穿灰衣的老人被横梁压住下身,右手只剩三根手指,仍在用指骨敲门。
裴知微扑过去:“陈爷爷!”
老人睁开眼,先看见她,再看见窗外太衡山。他嘴唇动了许久,只挤出一句:“真有外面。”
顾长渊去抬横梁。木头看似不重,压在手上却像连着整条街。他的称妄感知沿梁木延伸,看见重量另一端拴着十几具已经烧焦的尸体。
这根梁在替死人压住活人。
“不能硬抬。”他说,“谢照微,能把梁和街切开吗?”
“三息。”
银线缠住横梁。谢照微一针钉下,梁木与街道之间的路被截断。重量骤轻,顾长渊和裴知微一同把老人拖出。
第三息刚过,茶铺整个向云外坠去。
陈爷爷被拖出的瞬间仍抓着门框。他眼睁睁看着茶铺坠远,嘴里反复念着几个人名。裴知微蹲下来,替他一个个重复,直到老人确认她听清。
“都是没出来的?”顾长渊问。
老人点头:“外面若真有人,替他们记一天。”
顾长渊没有许诺永远。他只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称妄役最怕报错数,活人的名字也不能少报。
众人跃回运灰斗。顾小满剪开老人裤腿,伤口里没有血,只有细密白灰。
“镜火烧过。”她说,“再晚半个时辰,腿保不住。”
老人却抓住顾长渊衣袖:“先救井下的人。”
他指向街尾。那里停着六辆太衡回收车,车上装的不是砖瓦,而是一只只封闭铁笼。笼中有人拍门,声音全被封妄符压住。
两名太衡弟子把最后一只铁笼推上车,随后在名册上写下:临川妄尘,七十二石。
顾长渊看见其中一个孩子抬起脸。
正是第一章里被裴知微从茶铺推出、交给老刘的陈家男孩。
老刘也在笼中,满脸是血,仍抱着他。
回收车前方,焚妄炉已经点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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