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妄炉离回收车只剩一条街。
炉门立在半空,里面没有火,只有旋转的白光。每辆车靠近,车上的砖瓦、尸体和铁笼便被光牵起,像灰尘一样吸入炉腹。
第一辆车已经悬空。
笼中人全挤向后侧。一个妇人把孩子压在身下,背脊贴着铁栏,指甲在地面抓出血痕。押车弟子没有看他们,只继续催动符轮。
“那东西通向哪?”顾长渊问。
谢照微盯着炉口银纹:“问丹台。烧掉的因果会回填裴牧川金丹,临川越轻,太衡越稳。”
“活人也填?”
“在太衡名册里,他们已经不是活人。”
顾长渊跳出运灰斗。
谢照微一把抓住他:“四个人,六辆车,八名炼气弟子。韩千照就在附近。”
“老刘认识我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名册写错了。”
顾长渊沿着侧翻屋檐冲向回收车。他没有喊人,先把一块临川砖瓦抛进运灰轨。砖瓦落地便突然增重,压得铁轨向下弯曲。第一辆回收车车轮撞上弯轨,猛地侧翻。
押车队比药坊护卫更快。两名弟子没有去扶车,先分左右封住顾长渊退路。第三人抬手敲响铜铃,铁笼中的因果索骤紧,所有临川人同时窒息。
顾长渊被迫停步。
“再动,先烧一笼。”押车弟子道。
笼中人没有等顾长渊替他们决定。
最靠近符轮的老妇忽然把烧焦族谱从栏杆缝里塞出来。纸页碰到白光立刻燃烧,南坊几十户人的名字化作黑烟,黏在因果索上。白线被名字压得显形,笼中几个年轻人一齐扑住,拿衣袖、腰带甚至牙齿往后扯。
押车弟子挥剑斩断一人的手指。
那人没有松口。断指落在车板上,他用肩膀顶住铁栏,给身后孩子挤出一处不会被炉光直照的角落。
老刘把陈家男孩推到车底,自己抓住断铐朝符轮砸去。第一下只迸出火星,第二下便有旁边铁笼响应。撞击声从一辆车传向另一辆车,杂乱得无法形成阵法,却让押车弟子再也听不清铜铃命令。
顾长渊放下的双手重新握紧。
他刚才停步,不是接受对方以一笼人威胁,而是在等笼里的人表明是否愿意赌。现在答案已经撞得整条街都听见。
“谢照微。”
“在缀。”
银线从屋檐下分成八股,把八名押车弟子的影子短暂缀到同一位置。八个人仍站在不同地方,动作却彼此牵扯。左侧一人挥剑,右侧同伴的手臂也被迫抬起;有人敲铃,其余七把剑同时撞向自己腰间。
阵形第一次乱了。
顾小满将三枚药丸塞进轨缝。药丸遇车轮压力爆开,辛热气流把第一辆侧翻的回收车向上顶起。裴知微趁车底露出空隙钻过去,直奔押车令牌。
这不是四个人去救六辆车。
是六辆车里的人抓住了他们撕开的那一息。
焚妄炉白光已经卷住最末铁笼。笼中一个老妇人闭上眼,怀里却没有护着财物,只死死抱住一本烧焦族谱。顾长渊看见族谱与整条南坊街道相连,炉子真正想抽走的是那段共同记忆。
他故意松开短剑,双手抬起。
押车弟子刚向前一步,谢照微的银线便从屋檐下穿出,悄无声息系上铜铃。她没有立刻拉,只等对方再次敲击。铃槌落下的一刻,声音被银路送进焚妄炉内部。
炉中白光误以为回收命令来自自身,牵引停顿半息。
顾长渊重新抓剑,撞向铁轨。
笼中数十人摔成一团。
押车弟子御剑而起。顾长渊从车底滑过,手中断索缠上符轮,用全身重量向后一坠。符轮转向,原本牵引回收车的白光偏出半丈,照中旁边一座残楼。
整座楼被从地基拔起,轰然撞向焚妄炉。
炉口白光剧烈震荡。
谢照微骂了一句,六枚银针还是飞了出去。银线缝住摇晃街面,为顾小满和裴知微架出一条窄路。
“只有十息!”
顾小满冲到第一只铁笼前,把药针刺入封妄锁。锁中灵火反噬,她指尖立刻焦黑。裴知微捡起地上的押车令牌,按在锁眼上。
令牌先映出裴牧川的脸。裴知微的手抖了一下,仍把父亲的影像按进锁孔。识别阵因相同血脉短暂放行,铁锁里传出一声“少主令”。
女孩像被那三个字刺到,咬住嘴唇没有松手。
铁门弹开。
“都出来!”
笼中人却没有动。他们腕上都缠着白色细线,线的另一端没入焚妄炉。最前方一名老人刚迈出铁笼,整条手臂便被拉成透明。
“因果索。”谢照微道,“先断炉。”
一柄飞剑穿过她的银线,直刺顾长渊后心。
老刘在笼里大喊。顾长渊来不及回头,裴知微却撞上他腰侧。两人一同倒下,飞剑贴着女孩肩头穿过,带走一片衣料。
她被剑风掀进白光。
身体立刻淡去大半。
顾长渊抓住她脚踝,另一只手扣住车轮。焚妄炉在牵引裴知微,力道远超常人。他肩伤再次撕开,掌心铁锈一寸寸滑脱。
顾小满扑过来抱住他腰。谢照微的银线缠住三人,仍挡不住那股拉力。
顾长渊看见了炉中所有重量。
死者、砖瓦、记忆、名字,成千上万条白线汇向同一点。炉门不是在烧东西,它只负责把所有重量归到裴牧川名下。
符轮上有一个最轻的位置。
顾长渊松开车轮,借拉力扑向炉门。押车弟子的第二剑已到,他侧过身体,让剑锋贯穿衣袖,将自己钉在符轮旁。
他拔出裴知微的木牌,插进符轮最轻的缺口。
“你的名字还给你。”
木牌上的“裴知微”亮起。
炉中白线骤然倒卷。女孩从白光里摔出来,所有铁笼上的因果索同时松弛。顾小满挥针斩断最近几根,老刘抱着孩子冲出牢笼。
更多临川人跟着涌出。
被钉住衣袖的飞剑突然向上挑起。顾长渊被带离地面,执剑弟子一掌拍向他胸口。
银线先一步缠住对方手腕。
谢照微把人甩进失控的焚妄炉。
白光一闪,那名太衡弟子连惨叫都没留下。
她看着空炉口,脸色发白。
顾长渊落地,撕开被剑钉住的袖子:“你杀人了。”
“是你把炉弄反的。”
“算我的。”
谢照微盯了他一眼:“少替我认。”
远处七十二镜同时转向。
韩千照站在最高一座残楼上,身后悬着七枚细长镜钉。每一枚钉尖,都映着顾长渊的脸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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