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枚镜钉落下,整条街被钉回了三息之前。
刚从铁笼逃出的临川人重新站进笼中,打开的锁恢复原状,倒卷的白线再次接上他们手腕。只有顾长渊等人没有被拖回去——谢照微的银线在时间回卷前缠住了四人的位置。
韩千照从残楼一步步走下。
他经过第一只铁笼时,笼里有人朝他吐了一口血沫。血落在镜衣上,立刻被白光照成三息前尚在那人口中的状态。他甚至不必擦,只低头看了一眼对方被斩断的两根手指。
“三息之前,你的手还完整。”
镜钉一亮,两根断指重新接回伤口。笼中男人怔住,试着弯了一下手指,随后脸色骤变。他正是用那只手撑开铁栏,给孩子留出空隙。手恢复了,空隙也被一同校正,车底孩子重新暴露在炉光里。
“你治好的不是我。”男人抓住栏杆,“是笼子。”
韩千照继续向前。
顾长渊看清镜钉更危险的地方。它不只压回物的位置,也会让人贪恋那个没有受伤、没有失败的自己。只要接受一次校正,便等于承认之后发生的反抗全是错误。
顾小满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腿上。
三息之前不能治她,七年前或许可以。七枚镜钉若能记录更久的“正确状态”,她是否也能被压回寒毒尚未入脉的时候?
韩千照看见了她的迟疑。
“药坊治不了的病,定神镜可以。”他说,“把坠世核心留下,我让你回到第一次发病以前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之后七年不曾发生。”
“我哥也不认识了?”
“他可以保留记忆。”
“那我欠他的药钱算谁的?”
韩千照以为她在讨价还价,目光稍缓。顾小满却把药针扎进自己的病腿。剧痛驱散镜光带来的诱惑,也把她此刻的状态钉得更实。
“七年前的我没答应。”她说,“现在的我也不答应。”
顾长渊没有替她庆幸,也没有劝她。那是她自己拒绝的一条路。
街区上方的七十二镜随他脚步重新排列。每一面镜都照着同一段画面:韩千照在问丹台受剑、立誓、成为镜卫。顾长渊忽然明白,他的术法并非让时间倒流,而是把镜中记录过的“正确状态”重新压回现实。
对太衡而言,正确状态是铁笼关闭、妄物入炉、镜卫从未失败。
对笼中人而言,刚才争来的自由只是一处需要被校正的错误。
老刘再次回到铁笼后,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撞门。他把陈家孩子藏到车底最深处,自己站到笼门前。附近临川人也悄悄挪动,准备在下一次时间松动时一齐冲出。
韩千照看见了他们的小动作,却毫不在意。只要镜钉仍在,任何反抗都能被送回开始之前。
他没有御剑。每落一步,脚下便生出一面白镜,托住他走过空中。七枚镜钉悬在身后,第一枚已经插入街心。
“归藏院缀路师谢照微。”他看向被银线护住的众人,“你知道私改封界路径是什么罪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现在收线,我只报你判断失误。”
谢照微看向重新被锁住的临川人。老刘隔着铁栏望着她,没有求救,只把陈家孩子往怀里藏得更深。
她抬手拔掉腰间归藏银牌,扔进焚妄炉。
“那你得换个罪名。”
第二枚镜钉落下。
街面骤然静止。坠落的瓦片停在空中,火焰凝成红色尖刺,顾小满抬到一半的手再也无法前进。顾长渊感到四肢像被压进透明石头,只有眼睛还能转动。
韩千照走到他面前。
“称妄役最麻烦的地方,是总觉得自己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。”
他拔出短剑,剑尖贴住顾长渊眉心。
“你救的孩子会压死山下十七万人。那些铁笼里的人早在临川外坠时死了。你把残影拖出来,只会让活人替死人陪葬。”
顾长渊说不了话。
他的感知却沿剑尖摸到韩千照手腕。镜卫身上有七处重量异常,与七枚镜钉一一相连。每钉住一片空间,他自身便轻一分。
现在的韩千照轻得像一张纸。
第三枚镜钉升到半空。
裴知微忽然眨了一下眼。
她的身体本就在现实与临川之间,镜钉无法完全固定。女孩缓慢抬起透明手掌,抓住顾长渊衣袖。周围凝固空间随之失去一点重量。
顾长渊右手恢复知觉。
他没有去挡眉心短剑,反而抓住插在街心的第一枚镜钉。
钉身冰冷,里面却有上百个人刚刚经历过的三息。恐惧、疼痛和冲出铁笼的动作全被压成一段记录。顾长渊掌心接触后,那些重量沿手臂灌入,他仿佛同时被关进每一只笼子。
他终于知道为何韩千照如此笃定。
镜卫不是单独在压他,而是借所有人曾经被关住的事实,证明他们应该继续被关住。
顾长渊用伤手握紧镜钉。旧事实很重,却没有一群人第二次撞门更重。
韩千照眼神一冷,短剑刺下。
顾小满的药针从侧面撞来。她也借失重挣开一根手指,针尖只让短剑偏了半寸。剑锋贯穿顾长渊左肩,把他钉在地上。
剧痛让他握镜钉的手更紧。
这枚钉里压着整条街前三息的重量。
顾长渊把它拔了出来。
被钉住的时间猛地弹回。两次位置叠在一起,房屋、牢笼和白线同时炸裂。韩千照身形向上飘起,谢照微的银线趁机缠住他脚踝。
“他太轻!”顾长渊喊道。
顾小满把余下药针全部射向空中。针伤不了炼气圆满的镜卫,却每一根都挂着装满药液的小铜瓶。韩千照身上重量骤增,谢照微收线,将他狠狠砸向坠楼。
韩千照在半空拔出第二枚镜钉。
镜面一闪,他与坠楼交换了位置。
整座三层木楼出现在众人头顶。
顾长渊抬头,只看见压下来的黑影。临川人刚从破笼中爬出,无处可逃。他冲向楼下,没有试图托住木楼,而是踹断街边最后一根支柱。
倾斜的街道突然失去平衡。
木楼擦过人群,撞向焚妄炉。炉口被砸得向后翻转,白光喷向天空。韩千照被光流托起,七枚镜钉全部亮起。
“你能借一次城势,”他在白光中说道,“能借七次吗?”
剩余六枚镜钉分向四方。
每一枚钉下,都映出一座正在坠落的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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