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没有问，等到她听到闻时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之后才说的：“要去菜市场吗？”
“嗯。”闻时把手机放回了外套的口袋里，把塑料袋中的儿童画又整理了一下，“城东菜市场，早上摊贩还没有收摊，现在去的话，人会很多。”
沈青梧打过方向盘之后，车子就从路边驶出了。后视镜中她微微皱起眉头：“林国富女儿说的菜市场，还是布老虎上写的那行字指的菜市场？”
闻时没有回答，而是伸手翻开了手中的手册。纸张沿着折痕自己展开到中间某一页，他手指触碰到新出现的折痕时，旁边的小字也跟着一起出现了——“规则变更时，载体上的标记也会相应地改变。更新的内容不等于新的规则，只是一些旧规则的回声。”
他把手册合上。窗外的行道树一排接一排的向后倒去，树影在塑料袋上一明一暗的闪烁着。
菜市场门口的那条街现在已经不是早高峰最拥挤的时候了，但是人还是很多。电动三轮车停在了门口两边，一位卖葱的大妈蹲在地上择菜，水洒得到处都是。
沈青梧找到路边的一个空位把车停好，熄火的时候发动机抖了两下才停止。闻时推开车门，刚一着地就看见菜场大门左边的柱子旁有一个小女孩蹲着。
七岁左右，穿一件粉红色的卫衣，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。她蹲在柱子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，脚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，里面的东西很多，看不清楚是什么。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，闻时认出是林国富——他和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一致，呼吸急促，额头都是汗珠。
林国富见到闻时下车之后，就快步走了过来：“闻师傅，就是她。她刚从学校回来，书包都没放就跑到我的店里来，说是老虎变了。”
闻时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，使自己跟小女孩处于同一水平线上。女孩没有抬头，树枝尖在地上不断的画同一个字，“妈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林小雨。”女孩说话的声音很平稳，树枝也没有停止。
闻时往她脚边的塑料袋看了一眼。袋子口被扎住了，里面隐约能看到布料的纹路以及一团暗红色的线脚。他问道：“抽屉里的布老虎，是你带来的吗？”
林小雨终于放下手中的树枝，歪着头看着他，之后伸手把塑料袋打开。她从里面拿出了布老虎，将虎头朝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闻时看到老虎肚子上有一行字。白线绣的，字迹工整小巧，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妈妈在菜场门口等你。”原来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，就连绣线留下的针脚也没有了。
沈青梧俯身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去摸：“这布料是干的。绣线也没有起毛。”
闻时没有接老虎，他翻开手册找到之前的位置，将老虎肚子上的字跟页边的规则更新提示一起看了一下。页面上的字没有改变，他用手指在纸上摩擦了一下，没有发现新的痕迹。
归零的声音是从雨棚的一个角落里传出来的，很低沉，仿佛有东西擦过了铁皮：“新字是旧规则的延伸，并非取代。原来的规定还被锁在老虎肚子里，但是新的字已经把原来的字给遮住了。”
闻时抬起头来，在雨棚的角落里没有看到什么。归零每次出现的时候只有声音，他从没有在除了工位之外的地方见过它的虚影。
他转而问林小雨：“你妈妈在哪？”
林小雨抱着老虎站了起来：“她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。爸爸说的。”她说话的语气很淡然，好像在说今天写完作业一样。
林国富嘴唇动了动，但是没有发出声音。闻时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见到老虎肚子上的字变了？”
“今天早上上学之前。”林小雨将老虎放回塑料袋中，拉上拉链，“和往常一样。放学回家之后打开抽屉，它就变成了这样。”
闻时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，手指触碰到袋子的时候感觉到布料下面有一丝温暖，但不是体温，那温度是从老虎身上散发出来的，比手掌温度低，又比空气温度高。他手里拿着塑料袋掂了掂，老虎在里面轻轻晃动了一下，虎头碰到塑料袋内壁发出很钝的一声。
“菜市场你去过吗？”他问林小雨。
“没有。妈妈不在里面。”她回答得很快。
闻时将塑料袋还给她之后就转身走向了菜市场的入口处。沈青梧两步就追了上去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你相信这老虎说的话吗？”
“并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闻时推开菜场的塑料门帘，迎面扑来的是湿漉漉的菜叶气息以及肉案上血水的味道，“规则更新了，就一定会有相应的现场。字写的是菜场门口，我就得去看一看菜场门口有什么。”
菜市场里还有人。门口的几个菜摊上还有人在整理货物，中间的通道里有两个老太太拿着菜篮子慢慢的走着，尽头的肉铺老板把半扇猪肉挂在钩子上，铁钩穿过猪骨头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。
闻时从入口处进去之后，视线扫过每一个店铺。他的速度并不很快，但是每到一个摊位都会停下来看看地面。沈青梧跟在他旁边，并没有催促他，只是用警队的习惯性目光扫视着四周的人群。
走到菜市场中间的时候，闻时停了下来。右手边有一个干货摊位，摊主是一位中年妇女，她正低头把干香菇装进布袋里。她的摊位前面放着一只塑料筐，筐里面堆了一些蔫了的青菜，上面还有一根红线头。
闻时蹲下身来，用手指夹起那根红线头。线头大约有两寸长，材质与老虎肚子上绣花用的绣线相同，颜色深浅也一样。他没有把线头收进口袋里，而是放在摊子上，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摊主女人。
女人抬起头来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的说：“要买什么？”
“这条线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女人看了一眼那根线：“不知道。早上摆摊的时候就放在筐里了，以为是谁的衣服上掉下来的。”
闻时站起来之后，视线就转移到了干货摊后面的货架上。架子上摆满了塑料袋装的红枣，桂圆，他看了最上面一层几秒钟。这一层货物中间有一个缺口，大约巴掌大小，正好可以放下一只布老虎。
“早晨有人来你摊位上吗？”他问道。
女人想了想说：“有一个男人，穿灰色夹克，买了两斤干香菇。没有说什么就付了钱离开。”她指着收钱的铁盒说，“零钱自己找的，我没看他找了多少。”
闻时侧过头来对沈青梧使了个眼色。沈青梧走到摊位里面看了一会儿铁盒里的零钱数目之后又出来了。
闻时把手册翻开，翻到最前面的空白页。那页纸面上原本只有一行字，现在多了第二行，字迹以同一个角度划出来——“规则有裂缝的时候，载体自己会去找缺口。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。归零没说错，但也没说完。
他把手册合上，在折痕处又出现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压痕。转身回来的时候，经过肉铺，猪肉已经挂好了，铁钩上挂着的一半肉正在滴血水，一滴一滴砸到水泥地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声音，好像秒针一样。
林小雨还蹲在菜场门口的柱子旁边，树枝在地上画完“妈”字之后就开始画其他的字。闻时走近一看，她画的是另一个字——“回”。
沈青梧走到林国富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，林国富点点头之后就弯下腰去牵林小雨的手。小女孩没有反抗，在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塑料袋，袋子里的老虎安安静静的待着，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一样。
闻时蹲回她面前，把手册摊开在自己的膝盖上，手指在页边“规则变更时载体上的标记会同步更新”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下。
“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，老虎肚子上的字什么时候会变？”
林小雨摇摇头。
“那么她有没有说过，变了之后要怎么办？”
女孩低下头想了一会。菜市场门口的电动车喇叭响了两声，有一个大叔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，推着一辆三轮车，车斗里的鱼翻了个身，溅出一些水来。
“她说，”林小雨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之前要低很多，仿佛要从什么地方使劲捞出来一样，“变了就不必再等。要去找。”
闻时将手册从膝盖上拿起来，在封面上手指点了两下。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沈青梧一眼。
“先回怪谈科。把老虎，线头放在我的桌子上，不准别人碰。”
沈青梧点头，顺手把菜场的塑料门帘掀开了一个小缝。门帘边碰到了她的警服袖口纽扣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闻时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，影子缩到了自己的脚下，几乎看不见。他将手册放回上衣口袋中，手指触碰到新增的折痕处稍作停顿后又继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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