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雷蹲在路灯底下抽烟,一截烟灰掉在裤腿上,他也没去拍。
彭明辉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他三秒,手里的栗子纸袋还冒着热气。
他记得"瘸虎"这个名字,新海市地面上混的都知道——早年跑码头起家,后来做沙石建材,再后来涉了夜场和借贷,十几年下来,新海市地下七八成的灰色生意都和他沾边。五年前彭明辉还没进去的时候,就听过这名字。
"你找错人了。"彭明辉说,"我就是一个保安。"
周雷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他比彭明辉矮半个头,但骨架粗壮,肩背厚实,站起来像一堵矮墙:"虎哥说,昨天你在回春堂门口露了一手,有人看见了。那个中风倒地的老太太,你扎了三针人就醒了。"
彭明辉记起来了。昨天下午他在回春堂门口等人,一个老太太忽然从台阶上栽下去,口眼歪斜,周围没人敢碰。
他蹲下去用小指指甲掐了"人中",又用拇指在她耳后的"翳风"按了一会儿,老太太缓过来之后他就走了。前后不过两分钟,他以为没人注意。
"那只是急救常识。"他说。
周雷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上那道疤往上挤,显得那张脸更凶了:"彭哥,我也不跟您兜圈子。虎哥身体不太舒服,找了不少大夫看,都不顶用。昨天有人跟他说了您这事,他说想请您过去瞧瞧。不白瞧,诊金您开。"
彭明辉把纸袋换了个手。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他在考虑。瘸虎这人的底细他听狱里那个老头提过几句,老头说"新海水面下的鱼,大半都归他喂饵"。这样的人找上门来,说是看病,实际上就是递了一根线过来——接不接,接了往哪头走,都要想清楚。
"几点?"他说。
周雷明显松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手机:"您什么时候方便都成。虎哥晚上都在丽都。"
"明晚八点。"
周雷把时间和地址发到他手机上,又说了两句客气话,转身走了。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,脚步声沉沉的,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彭明辉上楼,推开门,屋里还是昨天那副空荡荡的样子。他把栗子搁在鞋柜上,脱了保安制服挂到门后。一个人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沙发是房东留下的,弹簧有点塌,坐上去陷下去一块。
他闭着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赵永年的脉象、物业小徐的伤、周雷的邀请。
三件事看起来不相关,但都跟"他懂医术"这个信息有关。回春堂门口那两分钟被人看见,传到了瘸虎耳朵里,这是其一。
赵永年那边,今天他摸了脉,按了穴,赵永年回去如果查出来确实是冠脉问题,回头一定会再来找他。到那时候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。
他睁开眼。瘸腿老头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,说"有时候藏不住的东西就别硬藏,但露多少要会算"。老头年轻时在江湖上走动,后来得罪了人被打断了一条腿丢进监狱,断腿之前据说是南边数得上名号的大夫。
彭明辉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远处新海市的灯火铺了满眼,近处楼下有猫叫春,声音又尖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翻通话记录。下午那个物业小徐加了他微信,头像是一盆绿萝。
他点开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"买药了吗?"
那边秒回:"买了买了,按您说的黑色包装那个。涂上去凉凉的,现在一点都不疼了!谢谢彭哥!"
他锁了屏,没再回。
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打卡的时候,老赵正拿抹布擦桌子,见他进来,头也不抬:"昨晚上有人来找你?"
彭明辉的手顿了一下:"怎么了?"
"昨儿晚班的老孙说看见一个脸上带疤的在你宿舍楼下蹲着。"老赵把抹布甩进水盆里,"你小子以前是做什么的?怎么还有人找上门来了?"
"以前认识的朋友。"
老赵看了他一眼,没再往下问。这种事在保安部不稀奇,谁还没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呢。他拎着水盆出去倒水,彭明辉在折叠椅上坐下来,翻开巡逻记录本。
上午九点,他照例上楼转了一圈。经过十二楼的时候,技术部的门大开着,里面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彭明辉放慢步子走过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说"赵总监昨天下午直接去的二院,晚上就住院了"。
他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上午十点半,周小萌从行政部探出头来,冲他招手:"彭哥!来一下!"
他走过去,周小萌递过来一个信封:"人事部刚送来的,说你的体检补查单。明天下午去社区医院,两点之前到。"她又看了看他,"哎,你吃早饭了没?我多买了个包子。"
彭明辉接过信封,摇了摇头。周小萌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头裹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,还冒着热气:"拿着拿着,别客气。你这人怎么老这么客气。"
他接过来咬了一口,是猪肉大葱馅的。周小萌趴在工位隔板上看着他吃,脸上那个酒窝又显出来了:"好吃吧?楼下那家老字号的。我每天早上都去买。"
"嗯。"
"对了,"她声音放低了些,"今天早上技术部那边可热闹了,说赵总监昨天晚上住院了。刘越到处找人打听,说是赵总监在医院打电话跟苏总请的假,说什么'多亏了保安部那个新来的',你听见没有?"
彭明辉嚼着包子没说话。
周小萌凑近了些,声音更低了:"刘越那脸色,难看死了。他在办公室说了一上午什么'一个保安懂什么'之类的。彭哥,你昨天是不是做了啥?"
"没有。"彭明辉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"他身体不舒服,我就帮他叫了个车。"
周小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,还想追问,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,她只好缩回去接电话。彭明辉转身往走廊那头走,把空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。
他走到楼梯间,掏出手机。微信上多了一条未读,备注名是"赵永年"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,大约是他昨天留了手机号之后赵永年自己搜的。
消息很短:"彭先生,我今天做了CT,情况和你说的完全一样。谢谢你。我出院之后想当面拜访,方便吗?"
彭明辉看着那行字。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,打了个"好"字,发过去。
他收了手机,往楼下走。今天下午还有巡逻,晚上要去丽都见瘸虎。事情一件接一件地过来,像潮水一样,挡不住也避不开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陈志豪发来的定位,附了一句话:"明辉,今晚八点,丽都国际会所,几个新海来的朋友都在,你一定要来。"
彭明辉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楼梯拐角,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地名。丽都。和瘸虎今晚约的同一个地方。
他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,嘴角动了动。这倒是有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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