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都国际会所不在闹市区,反而藏在滨江路尽头的一片老洋房群落里。
彭明辉下了出租车,沿着石板路走了大约五十米,才看见那扇铁艺大门。门口没有招牌,门柱上只镶着一个铜质的"LD"徽标,被灯光映得发亮。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廊下,身量一般高,站的间距也一般宽。
彭明辉报了一句周雷给的暗号,左边那人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路。
进门是一个小院子,几棵桂花树栽在角落里,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枝桠静默地垂着。院中有水声,细看是一方浅池,养了几尾锦鲤,在灯光下缓缓摆尾。
推开第二道门,里面豁然开朗。挑高的穹顶,深色木饰面,水晶灯垂下来,光线柔得有些发昏。
大厅里零星坐着几桌人,西装革履居多,也有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来回走动。空气里混着雪茄、威士忌和某种花香调香薰的气味。
周雷从走廊尽头迎上来,还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,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他冲彭明辉点头:"彭哥,这边请。"
彭明辉跟着他穿过大厅,拐进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。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,隔音很好,听不见里面的动静。走到最里面一间,周雷在门上轻叩了三下,停了片刻,又叩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房间里灯光比走廊亮些,是一间不算大的会客室。深棕色皮沙发,红木茶几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黄山迎客松。
沙发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五十岁上下,精瘦,两鬓剃得极短,露出青灰色的头皮。他左腿从膝盖处空了一截,裤管挽起来用别针固定住。这就是新海瘸虎了——宋国虎。
他身边坐着一个穿唐装的老人,胡子花白,手里捻着一对核桃。另有两个年轻人在角落站着,腰侧微微鼓起,应该是带了东西的。
宋国虎抬起头看见彭明辉,嘴角扯了个笑。他笑起来比不笑更显老,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:"坐。"
彭明辉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。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,紫砂壶冒着热气,宋国虎亲自提起壶来倒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:"小周跟我说了,你愿意来。这杯茶算我敬你。"
彭明辉没碰那杯茶,而是看着宋国虎:"虎哥找我来,是为看病。"
宋国虎把茶壶放回去,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粗大,指腹上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早年跑码头拉缆绳磨出来的。"先说说我什么病。"
彭明辉没立刻答话,他扫了一眼宋国虎的面色。
脸色偏青,印堂发暗,鼻翼两侧有淡淡的血丝。他又看了看宋国虎搁在膝上的双手——指尖微微发紫,指甲盖泛白。左腿空着的那个裤管旁边,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的位置。
"您不是一条腿的问题。"彭明辉说,"腿是外伤,三年前伤的。现在要命的是肝。"
宋国虎脸上的笑意收了。他身边那个穿唐装的老人核桃也不捻了,抬起头来,眼睛直直地看着彭明辉。角落里的两个年轻人也往前挪了半步。
"继续说。"宋国虎说。
"夜间多汗,丑时最重,醒来时左肋发胀,口苦。"
"白天精神尚可,但午后两点左右会有一阵寒热交替,大约持续一刻钟。大便不成形,小便偏黄。半个月前开始,右眼下方的眼白上出现了一层淡黄色的翳。"
宋国虎没说话。那个穿唐装的老人忽然开口了:"你多大?"
"三十一。"
"师从何人?"
彭明辉看了他一眼:"在里头学的,一个瘸腿的老先生,姓什么不知道,我们都叫他七叔。"
老人捻核桃的手指停了片刻,然后"哦"了一声,把头低下去,没再问了。
宋国虎靠在沙发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:"治得了吗?"
彭明辉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蹲下来:"手给我。"
宋国虎伸出右手。彭明辉搭上他寸关尺,指尖贴上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常——脉象弦硬如弓弦,左关部鼓搏而急。这是肝气郁结化火、日久伤阴的征象,再往下走就是肝硬化。
他收回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随身的针盒。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皮夹,打开来三层,插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。针很细,针尾缠着细铜丝,是七叔留给他的东西。
"第一次会有点疼。"彭明辉说,"您忍一下。"
他抽出三根一寸半的毫针,在茶壶嘴的蒸汽上过了过。
宋国虎的右肋是肝经循行所在,他先取"期门"——在第六肋间隙,沿肋骨下缘斜刺入,捻转得气。宋国虎肩背微微一紧,但没有吭声。
第二针取"章门",在第十一肋游离端下方,直刺一寸。
第三针取"太冲",在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前方凹陷处。
三针下去,彭明辉的指尖搭在针尾上,运了一丝极细的炁送进去。
肝脉里的郁热像一锅烧开的水,被这根针尖引了出来,顺着经脉往四肢散。
宋国虎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,但面色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,原先绷着的肩膀慢慢沉下去了。
一刻钟后,彭明辉起针。针尖拔出来的时候,三根银针的尾部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黄。
"一次只能解三分。"彭明辉把针收好,"您这病攒了四年多,要彻底清干净,至少还得七次。一周一次。"
宋国虎靠在沙发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指甲盖上的白色褪了一些,指尖的紫也淡了。他抬头看着彭明辉,半晌,说了句:"你想要什么。"
彭明辉把针盒揣回口袋:"今天先不谈。等七次做完您再问。"
宋国虎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这次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松了些:"行,那我等你七次做完。"他对角落里的年轻人招了招手,"把东西给彭先生。"
那年轻人走过来,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,薄薄的一层。彭明辉接过来捏了一下,里面是张卡。
"楼上的卡,刷了能进三楼。"宋国虎说,"以后你来找我,直接上来。不用小周带。"
彭明辉把信封揣进口袋,站起身。宋国虎又说:"你出门右转走到底,那儿有扇小门出去,不用走前厅。我看你今天这身打扮,大概不想让人看见你来过。"
彭明辉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宋国虎已经闭上了眼,靠沙发上,手搭在小腹的位置,呼吸比刚进来的时候匀了不少。
彭明辉推开那扇小门,外面是一条窄巷。巷子口连着滨江路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又是陈志豪——"明辉,到了没有?我在丽都三楼听涛阁,你直接上来。"
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丽都的屋顶,霓虹灯在夜空中勾出轮廓。
他回了一条:"有点事,来不了。"发完就把手机塞回了兜里。
夜风从江面上来,带着水的腥气。他边走边把那只针盒摸出来,在路灯底下打开看了看。
三根针的针尾铜丝还留着淡淡的黄,他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,那层黄就散了。
七叔说过,肝火得消,消不掉的就得拔。这道理用在人身上也一样。
他合上针盒,沿着江边往回走。身后丽都的灯光渐渐远了,江面上有货船拖着长长的鸣笛声过去,岸上的路灯照在他的背影上,一步长一步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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