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，彭明辉注意到保安室的监控显示器换了位置。原来搁在靠墙那张桌子上，现在挪到了正对门口的地方。
老赵解释说夜班的说看着方便，其实彭明辉知道——监控正对着打卡机，谁几点来几点走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打完卡，老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："人事部刚送来的，说让你填了交回去。什么'岗位安全责任书'，每个保安都得签。"
彭明辉接了那张纸，粗粗扫了一眼，内容无非是岗位职责和安全承诺。他从老赵桌上摸了支笔，在末尾签了名。
"对了，"老赵吃着早餐，嘴里含含糊糊。
"昨晚上十二楼那灯亮到十一点多，苏总走得挺晚的。你最近别惹她。"
彭明辉把签好的表放回老赵桌上："她的事跟我没关系。"
老赵"哼"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上午八点半，彭明辉照例上楼巡逻。走到八楼的时候，电梯门开了，刘越从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，看见他，步子慢了一下。
"哟。"刘越上下打量他，"彭哥今天精神不错。昨天赵总监住院那事，听说是你给叫的车？"
彭明辉点了点头。
刘越笑了笑。那个笑挂在脸上，嘴角往上弯，但眼底没什么笑意："赵总监那身体，平时看着还行，这一倒把技术部搞得鸡飞狗跳的。好几个项目都卡着等他回来拍板。彭哥你倒是有心，一个保安还管起人家技术总监的命来了。"
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放慢了步子。彭明辉站在原地没动："他当时脸色不好，我看见了就帮他叫了车。"
"哦，那挺好的。"刘越把文件夹换了个手，"不过吧彭哥，我得跟您提个醒。您刚回来，苏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，有些规矩该守还是要守。比如消防通道那地方，平时别进去待太久。"
彭明辉看了他一眼。消防通道——那是昨天他碰到赵永年的地方。刘越怎么知道的？
"刘经理消息灵通。"他说。
"应该的。"刘越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，"行了，我还有个会，彭哥你忙你的。"
他走了以后，彭明辉在走廊里站了两秒。刘越那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明面上是关心，每一句都卡在"你只是个保安，别越界"的意思上。技术总监的事他去打听不说，还连消防通道这种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下午两点，他去社区医院补胸透。社区医院不大，一栋三层小楼，体检科在一楼走廊尽头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，正低头写东西。
"做胸透？"
"对。"
女医生头也不抬地递了张单子过来："填一下，去对面拍片。"
彭明辉填完表，把单子放在台面上。女医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，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彭明辉？"
"嗯。"
女医生推了推眼镜："你就是昨天新海二院赵永年赵总说的那个？"
彭明辉没接话。女医生把单子收起来，也没再多问，指了指对面："进去吧，拍完等十分钟拿结果。"
拍完片出来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结果。手机震了一下，周小萌发来微信："彭哥你体检去了？下午苏总要开会，你回来正好帮我搬一下会议室的水。"
他回了个"好"字。过了片刻，又进来一条消息，是赵永年的："彭先生，我今天出院了。大夫说血管放了个支架，再晚一周就麻烦了。什么时候方便见你？"
彭明辉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"不急，您先养着。"
赵永年秒回了个"好的"，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。
拿完体检报告回到苏氏，已经下午三点。他先去行政部帮周小萌把矿泉水搬进会议室，周小萌跟在他屁股后面絮叨："哎你体检结果咋样？我去年做胸透的时候检查出来肺纹理增粗，吓了我一跳，后来大夫说没什么事，就是抽烟抽的。"
"不抽烟。"
"那挺好。"周小萌把水摆上桌面，"我看你气色挺好的，肯定没毛病。"
彭明辉刚要出门，周小萌忽然叫住他："对了彭哥，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听见刘越跟人事部的人在说，说什么'保安部的人不能跟业务部门走太近'。你是不是得罪他了？"
"没有。"
"那就好。"周小萌压低了声音，"刘越那个人吧，嘴碎，但你甭搭理他就行。他上面有陈总撑腰，在公司里横得很，连苏总那边他都敢插嘴。"
彭明辉看了她一眼。周小萌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随意，像在吐槽办公室闲话。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盯着他看，似乎在等他的反应。
"陈总跟苏总走得近。"彭明辉说了一句，不是问句。
"可不是嘛。"周小萌撇了撇嘴，"公司都在传，说陈总是苏总面前的红人，项目上的事他说一不二。不过我觉得陈总那人吧，太会来事，有时候看着挺假的。"
彭明辉没再往下接，转身出了行政部。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斜照进来，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光斑。他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苏清寒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，大约是从茶水间回来。两人在窄窄的走廊里对上，距离不到两步。她今天换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，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挺括，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她看见他，顿了一下。两人站了两三秒没动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房那边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流水声。
"苏总。"彭明辉侧身让了半步。
苏清寒没立刻走。她看着他，眼睛很平静，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。"赵总监的事，"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"他跟我说了。"
彭明辉没接话。
"他说是你救了他。"苏清寒又说，"你是刚好路过，还是专门去的？"
"刚好路过。"
苏清寒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跟昨天在走廊里瞥的那一眼不太一样，多停留了一两秒。然后她端着杯子从他身侧走过去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"嗒嗒嗒"的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彭明辉又闻到了那股草木调的香气，淡淡的，像是雨后松林的味道。
她走到办公室门口，推门进去之前侧了一下头："以后消防通道那边，别让外人进去抽烟。"
门关上了。
彭明辉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苏清寒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，像是不经意提了一嘴。但她没说"别让人进去抽烟"，她说"别让外人进去抽烟"。这个"外人"——指的是赵永年，还是刘越，还是别的什么，他暂时不清楚。
他转身往楼下走。走到五楼的时候手机震了，是周雷发来的微信："彭哥，虎哥说昨晚睡得很好，让我谢谢你。另外虎哥说，丽都三楼那卡您留好，以后随时能用。"
彭明辉把消息看了两遍，没回。
下到B1，老赵正趴在桌上打盹，监控显示器上一格一格地跳着各楼层的画面。十二楼走廊空荡荡的，总裁办的门紧闭着，灯亮着。陈志豪的办公室在三楼靠东的那间，此刻窗帘拉着，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彭明辉在折叠椅上坐下来，从裤兜里摸出那张丽都的卡看了看。黑色卡面，没有LOGO，只有一行烫金的编号。他翻过来，背面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小字——"三楼·甲"。
他把卡揣回兜里，闭上眼。丹田里的气缓缓转了一圈，左肋那个滞涩的点比前两天又软了几分。他想，再有个把月，或许能试着冲一冲第六重。
老赵在对面翻了个身，鼾声断了一瞬，又接上了。彭明辉靠在椅背上，听着监控显示器细微的电流声，慢慢把呼吸调匀了。
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远远地飘过来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撩动桌上那张巡逻表，纸页哗啦响了一下。
彭明辉睁开眼，伸手把那页纸按平了。他把明天要巡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然后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该去三楼了。陈志豪的办公室窗帘拉着，今天该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光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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