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陈默站在巷口那排摩托车前,手里转着彪子的骷髅头钥匙串。
小纸蹲在他肩上,煞有介事地指着一辆黑色、一辆红色、一辆蓝色的摩托,像逛菜市场似的挑了半天,最后跳到那辆红色铃木上,用纸做的小脚踩了踩坐垫,回头朝陈默“咯咯”两声,表示就它了。
“眼光不错。”
陈默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拧油门。
发动机“嗡”地一声,低沉浑厚,排气管喷出一股淡青色的尾气。
他跨上去,戴好头盔,小纸熟练地钻进他外套胸前的口袋里,露出半个纸糊的脑袋,眼窝里蓝光忽闪,像装了个迷你探照灯。
陈默朝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面灰扑扑的出租屋窗户,镜子里好像有个穿黑衣的影子一闪而过,是周无咎。
那家伙不显形,但一直在附近跟着。
“出发。”
陈默一拧油门,红色铃木像头被踩了尾巴的野马,轰轰轰地冲了出去。
经过巷口时,王浩的那群混子又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冰水往脑袋上敷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红光一闪而过,带起的风卷着尘土扑了他们一身。
“操!那是彪哥的车!”
“谁他妈把彪哥车骑走了?!”
彪子光着膀子从后面冲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拖鞋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:“那是我的车!我的车!追啊!”
几个混子爬起来就要去推车,结果发现剩下几辆摩托的轮胎全被小纸用纸屑堵了气门芯,瘪得跟被放了血一样。
一个混子刚跨上去,车把一歪,连人带车摔了个嘴啃泥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,笑得差点握不住车把。
小纸从口袋探出脑袋,朝后面挥了挥纸做的小手,嘴里“咯咯咯”地笑,纸屑从它脸上簌簌掉下来,像在撒欢乐的纸钱。
“你这鬼宠,是不是有点太皮了?”
陈默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小纸抬头跟他对视,眼窝里蓝光无辜地闪了一下,然后钻回口袋。
过了两秒,又伸出一只小手,把口袋拉链从里面拉上了。
七点二十分,陈默到了城东一家破旧的沙县小吃门口。
孙广福已经等在那儿了,灰夹克,旧皮鞋,双手插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像个被风干的虾米。
看见陈默骑着辆崭新的红色铃木,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这车哪来的?”
孙广福绕了摩托车一圈,眼睛直冒光,“这铃木,少说也得一万多吧?”
“一个朋友借的。”
陈默把头盔摘下来,挂到后视镜上,小纸从口袋探出半个脑袋偷看。
孙广福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指着小纸,手指发颤:“这这这……这什么东西?会动!”
“哦,我养的宠物。”
陈默随口道,“纸折的,里面装了马达。”
孙广福凑近看,小纸立刻不动了,装成一副真纸人的样子,甚至还配合地歪了歪脑袋。
孙广福伸手想摸,陈默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:“别碰,有电。”
“啊?还有电?高科技啊?”
孙广福赶紧缩手,满脸敬畏地看着小纸。
陈默忍着笑,从手机里调出拍卖会的大致位置,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车程。
他拍了拍后座:“上车,路上跟你说。”
孙广福看着这辆红色铃木,又看了看自己快散架的老身板,一脸为难:“这车这么高,我能爬上去吗?”
“你把自己当个纸箱,沉住气坐上去就行。”陈默说。
孙广福咬牙,一条腿先跨上去,另一条腿在地上蹬了好几下,才像只老猴爬树似的爬上了后座。
小纸从陈默口袋里探出脑袋,仰头看着孙广福,然后伸出一只纸做的小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,像在说“别怕”。
孙广福吓了个哆嗦,差点从后座滑下去:“它还安慰我?”
“它比较懂事。”
陈默全程头也没回,一拧油门,车“嗡”地冲上路。
路上,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孙广福在后面喊:“小陈,今晚这拍卖会,到底什么道道?你跟我透个底,我这心里老发毛。”
陈默放慢车速:“王德发今晚会让贺九爷压低起拍价,表面上说公平竞价,实际上那些冥币原料小买家根本吃不下去,我估计王德发和吴老歪会在拍卖会上清场,谁出价就跟谁算账,为的就是让王浩家的供应链不花大钱就拿到货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凭咱俩,去跟王德发叫板?”
孙广福的嗓门快被风吹散了。
“你不用叫板。”
陈默说,“你今晚的身份是‘冥通商行’的财务总监,我负责举牌,你负责在底下攥紧拳头别晕过去。”
“财务总监?”
孙广福一愣,“我哪会!”
“你干了二十年殡葬批发,不会也得会,再说,不用你真的算账,你只需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,“把腰挺直,下巴抬高,眼镜戴上。”
“我哪有眼镜?”
孙广福瞪眼。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早就从系统商城买好的金丝平光镜,往后一递:“戴上。”
孙广福接过来架在鼻梁上,镜片反着光,居然真多了几分老知识分子的派头。
他有点不自然地挺了挺腰,又缩回去:“那……等会儿有人问我话怎么办?”
“你别说话,点头,微笑,看人时用下巴看。”
陈默手把手教,“但凡有人问你问题,你就说‘去问我们老板’。”
“老板是谁?”
“我。”
孙广福“啊”了一声,又想问,陈默已经拧大了油门,风声灌满了耳朵,剩下的话全被吹了回去。
七点五十,红色铃木拐进城南殡葬批发市场的后巷。
陈默远远就看见了周无咎说的那几只石狮子。
半人高,青石雕的,眼珠子是黑曜石嵌的,在夜色里泛着幽光。
摩托车靠近时,石狮子的眼睛似乎同时闪了一下,然后像看到了什么畏惧的东西,又齐齐地转了回去。
“好玩意儿。”
陈默心里有数,把车停在离石狮子不远的一个墙角,没熄火,先扫了一圈。
市场外停着几排黑得发亮的别克,车身一尘不染,像刚洗完的。
几个穿黑衣的壮汉在门口游弋,腰后鼓鼓囊囊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纸的味道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檀香味,阴阴冷冷的。
孙广福一下车就打了个哆嗦,抬头看见那几只黑曜石眼的石狮子,腿又软了:“这地方怎么晚上这么瘆人?”
“别慌。”
陈默拍了拍他的肩,然后低头朝口袋里的小纸嘘了一声。
小纸会意,纸做的身体慢慢变暗,眼窝里的蓝光也压到了一点点,像手机屏幕调成了夜间模式。
两人走到市场门口,一个黑衣壮汉伸手拦住:“请帖。”
孙广福一听“请帖”俩字,本能地往后缩。
陈默不慌不忙,从兜里掏出那枚阴兵通行令,在壮汉面前晃了一下。
令牌在昏暗中泛出一圈淡淡的黑芒,那壮汉脸色瞬间变了,按在腰上的手触电般松开,语气都变了调:“大、大人请进,前面还有位置,给您安排靠前坐。”
“嗯。”
陈默点了个下巴,带着孙广福往里走。
孙广福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,嘴里小声念叨:“这什么牌子,这么管用?”
“营业执照。”陈默胡乱诌了一句。
市场内部已经被清空了。
原本卖骨灰盒、寿衣、纸扎的摊位全被撤到两边,中间腾出一大片空地。
最前面搭了个临时台子,铺着黑布,上面一盏惨白的射灯,照得整个台面像医院里的手术台。
台子四周摆了三排折叠椅,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。
陈默一眼扫过去,形形色色。
前排几个老家伙穿着黑色中山装,袖口绣着暗金云纹,脸色蜡黄,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后排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,手里捏着没点的雪茄,表情里全是逢场作戏的紧绷。
空气里弥漫着冥币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,偶尔还有几声“啪”的动静,是有人往地上吐槟榔。
“方家来了。”
陈默低声对孙广福说,朝左角使了个眼神。
孙广福顺着看过去,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头。
角落里坐着个年轻女人,黑色皮衣,马尾高扎,皮肤冷白,眼尾微挑。
她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极短,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
旁边一个青年低头刷手机,手腕上露出一截青色蛇形纹身。
陈默心想,就这坐姿,一般人学不来。
那是随时能暴起把前面的人脑袋按进地板里的坐法。
两人正要落座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。
“哟,这不是陈师傅吗?殡仪馆里扛尸的,今儿怎么跑这儿来了?是不是市场里缺人搬货啊?”
说话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,叫刘浩,王浩的狗腿子之一,以前跟陈默在殡仪馆打过照面,老爱拿他寻开心。
刘浩这一嗓子故意放得很大,周围十几号人齐刷刷看过来,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:好奇、轻蔑、疑惑。
孙广福顿时僵住了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陈默却跟没听见似的,带着孙广福直接往前面走,目不斜视。
刘浩被无视,脸涨得通红,又补了一句:“我跟你说话呢!陈默!你聋了?”
陈默走到刘浩面前,突然停住,低头看着他。
他还没说话,小纸从他口袋里探出半截,朝刘浩咧嘴“咯咯”一声,嘴里喷出一小股香灰。
刘浩被香灰扑了一脸,连打三个喷嚏,眼泪鼻涕一起下来。
他惊恐地指着陈默:“你……你口袋里什么东西!”
“口气清新剂。”
陈默淡淡道,“专治嘴臭。”
说完,他拉开最前面仅剩的两个空椅子,自己坐了一个,让孙广福坐另一个。
孙广福屁股刚沾椅子,腿还在抖,陈默凑过去低声说:“挺直,别低头,全场的傻子都在看你,你越慌他们越得意。”
孙广福深吸一口气,像被赶鸭子上架一样,把背挺了起来。
金丝眼镜反射着台上的白光,居然真有点“财务总监”的气质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八点整,一个穿长衫的干瘦老头拄着拐杖从台后走出来。
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精亮得瘆人。
正是这市场最大的老板,贺九爷。
贺九爷在台上一站,朝下面拱了拱手,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,又不动声色地移开。
“各位,今晚是城南冥币原料的私拍,老规矩,价高者得,货在仓库里备好了,一共八吨,分四轮,每轮两吨,起拍价五万,每次加价,不得低于五千。”
孙广福小声嘀咕:“八吨原料,才起拍五万,这价摆明了便宜王德发。”
“不急。”
陈默靠着椅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膝盖,那频率跟方青璃敲膝盖的节奏差不多。
小纸从他口袋边上探出两只小眼睛,盯着台上。
第一轮。
贺九爷刚喊开始,后排几个西装男没精打采地举了两次牌,价格磨到七万就冷场了。
“七万一次,七万两次……”
贺九爷的拐杖举起来,正要敲。
“十二万。”
角落里的方青璃开口了。
全场一静。
孙广福“嘶”了口气,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。
陈默看过去,方青璃也看过来,四目短暂一碰。
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像笑又不像,跟昨晚在系统情报里那个“活罗刹”的名头很匹配。
吴老歪拨开人群走了出来。
这人瘦高个儿,皮肤灰白,脖子上挂一串骨质念珠,走起路来像根被风吹歪的竹竿。
他“呵呵”一笑,声音像枯叶搓在砂纸上:“方小姐,令尊没教过你,南城这块地,不是方家该伸筷子的地方吗?”
方青璃看都不看他:“钱够就加,不够就走远点,你身上有味。”
吴老歪脸一僵。
周围有人没憋住,低笑了两声。
他咬了咬牙,挤出一句:“二十二万。”
陈默等了三秒,在孙广福快要喘不上气的目光中,慢慢举起手:“三十万。”
这一声像把一块生铁丢进了油锅。
全场“嗡”地一下,炸开了。
所有目光都朝他扑过来。
孙广福已经快不行了,汗从鬓角流到下巴,嘴里不停念:“疯了疯了疯了……”
贺九爷眯了眯眼,似笑非笑:“这位小兄弟,三十万,你拿得出来吗?”
陈默没废话,打开手机银行,调到余额页面,手腕一翻,把屏幕朝台上亮了亮。
那上面一长串的零在惨白射灯下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支列队待阅的军队。
“老贺,你怕我赖账,还是在替王老板担心我出不起?”
陈默说得轻飘飘的,眼睛却往王德发那边飘了一眼。
王德发坐在前排偏右,脸上的笑没变,手却慢慢摸向了怀里。
吴老歪的脖子转过来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看向陈默的眼神像条被抢了食的野狗。
“三十万,成交。”
贺九爷没再追问,拐杖“啪”地敲下。
小纸在陈默口袋里兴奋地抖了一下,纸屑从拉链缝里漏出来几片,像在悄悄撒花。
孙广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,眼睛发直,嘴巴无意识地念:“三十万……两吨……疯了……”
陈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孙总监,记录一下。”
“记……记什么?”
孙广福舌头发木。
“记下今晚第一笔支出,以后咱们商行的账,全都从你手上走。”
陈默朝他露出一个笑。
孙广福愣了愣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破旧的小本子,拿笔颤巍巍写了一行。
字是歪的,可手不再抖了。
方青璃从角落看过来,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的节奏顿了顿。
她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眼里闪过一丝兴味。
似乎在说,这殡仪馆小工,有点东西。
陈默没理她,歪了歪脖子,把目光重新投回台上。
他知道,最硬的仗还没开始。
王德发刚才没动,但绝不会让他把货全拍走。
果然,第二轮开始前,王德发慢慢站了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符。
符面画着暗红色的扭曲符文,在射灯下隐隐泛着黑气。
贺九爷的拐杖停在了半空。
全场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
“贺老九。”
王德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把那张符一点点展开,“今晚的货,我王德发以阴司代理人的身份,全部征用,谁有意见,可以现在提。”
那符纸无风自动,边角慢慢卷起,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拱动。
“阴司代理人”五个字砸下来,后排几个小老板直接腿软。
孙广福从椅子上弹起来,脸色白得跟台子上的射灯一个色儿。
只有方青璃没动,甚至端起桌上的保温杯,吹了吹,像看戏一样看着王德发。
陈默也没动。
他慢慢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阴兵通行令。
令牌一露,四周的空气突然沉了三分。
石狮子方向“嗡”地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共鸣。
“阴司代理人?”
陈默笑了笑,声音陡然一冷,“王老板,你一张破纸符就想代天行令,问过下边了吗?”
王德发脸色骤变,手中符纸“呼”地自燃起来。
黄符在火光中扭曲、发黑,火苗却是蓝绿色的,热得他掌心“滋”地冒起一股焦味。
“你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!”
王德发攥着燃烧的纸符,整张脸在蓝幽幽的火光里扭曲变形。
陈默把令牌往地上一插。
“铛”的一声,青石地面以令牌为圆心“咔嚓”裂开一圈细纹。
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吹得台上黑布翻飞,射灯“啪”地灭了。
黑暗中,只有那些石狮子的黑曜石眼珠,幽光暴涨。
“我是什么人?”
陈默站在风里,慢慢开口。
小纸不知什么时候已跳到了他肩上,纸糊的身体在阴风中簌簌作响,眼窝亮得像两团鬼火。
“我是你惹不起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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