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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10 /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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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Bones of the 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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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午后,江沉岳去了城南三家药铺。第一家听见七叶雪参便说没有,第二家让伙计关门,第三家的老掌柜隔着柜台看了他许久,反问:“给谁续脉?”江沉岳说替人问价。掌柜伸出两根指头,他以为是二十两,掌柜摇头:“二百两。还是前年留下的一片参须。整株不卖,郡城的大人物已经订了。”

江家三张欠契加在一起不过三千四百两,那是整个家族拖了六年的债。二百两换一片参须,足够新宅七十多人吃半年粮。江沉岳没有还价,又问活火胆。掌柜直接把柜门合上:“那东西不进正铺。活取伤天和,死取没火性。年轻人,别听黑市里的人拿兽胆骗你。”

离开药铺时,街上正有人卖江家旧宅拆下来的青砖。韩家伙计把砖码在车上,每五十块扎一捆,价签写得很低。两个曾在江家做工的泥瓦匠站在旁边挑砖,见江沉岳过来,都把脸转开。他没有怪他们。便宜砖能省下一家人的冬柴钱,谁也没有义务替江家的体面挨冻。

江沉岳去了账房。江家现银只剩二十七两六钱,其中十两要付矿工旧薪,八两留给祖父买药,余下的钱连一片参须都换不来。账房先生把算盘推给他:“若卖掉新宅后两间铺面,还能凑一百三十两。可韩家已经挂了债产牌,没人敢买。”“族中有没有雪参旧货?”“有过。三年前给你堂妹续命,用完了。”

他又翻了仓册。旧库里剩下的东西多是矿筛、断镐和受潮的火药筒,唯一值钱的是一台三人绞盘,仍压在北坡矿里。江沉岳没有开口要钱。江家若为他再添一笔药债,二长老明日便能在族会上把“送质”两个字重新提出来。

账房先生合上仓册,迟疑片刻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只小布袋。里面是十六枚被磨平边角的铜钱。“你父亲从前替矿工垫下的,说等年尾再入账。年尾没等到,人先没了。这些年我不敢动。”江沉岳把钱推回去:“既然记在矿工账上,就还在矿工账上。”先生压低声音:“你若缺救命钱,账可以改。”江沉岳摇头。十六枚铜钱救不了他的命,却能让一户失了劳力的人多买两斗粗粮。若第一步便从比自己更穷的人身上找路,往后就算拔出钉,也未必还是他想做的那个人。

贺兰烬一路没出声,直到江沉岳走进无人巷子才道:“你可以卖枪。”“不卖。”“沉星铁露出半寸,至少值一千两。”“卖给谁?”“识货的人。”“识货的人拿到枪以后,会不会问一个听息二重从哪得来?”贺兰烬沉默了。“也可以卖缄天囊。”“这个价更高,高到卖完我大概活不过当天。”

“那就偷。”“偷谁?”“有的人拿着药只为等涨价,偷了不亏心。”“你六百年前管的究竟是藏书阁还是贼窝?”“守藏人先得知道贼怎么想。”

江沉岳没有去偷。他回新宅整理自己能卖的东西:母亲留下的一枚旧银簪,父亲的铜酒壶,一方边角磕坏的砚台,还有小时候用过的测息石。银簪约值三两,酒壶两百文,砚台若遇到喜欢旧款的人能卖一两。测息石早已不准,只配给孩子当镇纸。他把银簪拿起又放下,最后只带了酒壶、砚台和测息石。

“舍不得?”贺兰烬问。“簪子是我母亲的。”“东西留着,人也不会回来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那为何不卖?”“我还没穷到必须卖它。”江沉岳把三件旧物裹进粗布,“真到了那一步再说。”

他先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当铺。掌柜没有接酒壶,只隔着布看了一眼壶底的“归岳”二字,便把手缩回袖里。“江家的旧物,死当也只给一百文。”“铜料都不止。”“铜料没有姓,东西有。”掌柜说完,朝对街抬了抬下巴。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伙计正倚在摊边,目光却总往当铺门口落。江沉岳收起布包,没有还价。韩家不必封死全城的当铺,只需让所有人知道,收了江家的东西,下一笔生意便轮不到自己。

转过两条街,贺兰烬才道:“刚才那掌柜想买。”“我知道。他不敢按东西买,只敢按废铜买。”“你若晚两日来,连一百文都没有。”“所以银簪更不能现在拿出来。”江沉岳把布包缠紧。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旦进当铺,韩家当晚便会知道他在急着凑钱。到那时,无论雪参还是活火胆,价钱都会专门等着他往上抬。

门外的老栓叔正修一把椅子。老人看见布包露出的酒壶嘴,问:“去当铺?”“问价。”“城里的当铺都认江家东西。上午收,下午便会把消息送给韩家。”“哪里不认?”老栓叔用木锉慢慢磨平椅脚,过了一会儿道:“北市卖牲口的地方,逢二、五、八,夜里有摊。带一盏绿纸罩的灯,进门别问人名。看中什么,先摸自己钱袋,别摸人家的货。”

“你去过?”“年轻时替你爹买过一匹来路不明的马。第二天郡守家的马厩失火,我俩把马又送回去了。”老栓叔说得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他从工具箱底翻出一张旧绿纸,卷成灯罩递给江沉岳。“北市里卖真东西的人少,卖真消息的人更少。遇见总说‘先说价’的那个,离远些。”

“为何?”“他爹欠我两吊钱。”

江沉岳接过绿灯罩。今晚正逢二。去北市前,他还要准备一件能换消息的东西。银钱买不起活火胆,普通旧物也不够。他回到屋里,把六年前的药单抄了一份,只留下乌鳞髓、百药坊和齐药师三个词。能在黑市辨认禁药的人,或许也知道活火胆在哪里。

原件仍藏回枪尾。抄件上,他故意把齐药师名字的最后一笔写错,又在纸角点了一滴灯油。若黑市里有人把内容转卖,日后出现同样错字和油痕,他便知道消息是从哪一张纸流出去的。贺兰烬看了一会儿:“欠债的人还教你这个?”“被追债的人教的。”

傍晚时,江守拙把他叫到屋里。老人正在拆自己的护腰,里面缝着五片薄银,是他做矿队头领时防刀用的。江沉岳按住他的手:“不用。”“你连问都没问,怎知我要给你?”“这屋里能卖钱的只剩这几片。”“我留着也挡不了几刀。”

“祖父。”江沉岳把护腰重新系回去,“我去找的东西,不一定要用钱买。若真要卖家里的东西,我会先来告诉你。”江守拙看着他:“你小时候说谎,左眼会先眨。”“现在呢?”“现在两只眼都不眨,更难看。”老人骂了一句,把桌边一柄短小的矿镐推给他,“不问你去哪。夜路滑,拿着。”

天黑以后,江沉岳披上旧斗篷,提着绿灯离开新宅。北市在城墙阴影下,白日卖牛羊,夜里卖的东西多半不能见光。他还没走到巷口,便闻到风里混着牲油、湿草和苦艾烟的味道。

贺兰烬在锦囊里道:“两百两一片参须,你们这年月的人抢钱比修炼快。”“所以今晚先不买药。”“那买什么?”“买一条能活着拿到药的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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