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Novel

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9 / 30

‹›

第9章

Bones of the Land

🌐 Read this in English — free

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.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.

Sign in — it’s free

干井底比地面冷得多。江沉岳在破席上盘膝坐下,头顶只露出一小圈夜空。新宅的灯一盏盏灭去,井壁外仍传来孩子哭闹、锅碗碰响和压低的争吵。等这些声音渐渐稀了,贺兰烬才从锦囊上方显出半身。他今夜没有完全出来,腰以下仍是一缕连着囊口的灰雾。

“先找钉尾。”他让江沉岳把十二枚废铁钉摆成一圈,又从井壁刮下一撮白硝土,掺进灯油。江沉岳照做以后,油盏的火焰变成灰白色。贺兰烬解释,吞灵钉吞走元息时会带出极细的阴寒,普通人感觉不到,硝火却会朝寒处偏。“别把这当诊脉法。风大一点都能骗你。”

江沉岳闭眼运转江家吐纳法。元息从第一脉口起,尚未行至胸前,灰白火苗便向他偏了一下。到了第二转,火苗骤然压低,几乎贴住灯芯。十二枚铁钉同时轻颤。胸口熟悉的刺痛随之出现,起初只是针扎,三息之后却像有人沿着同一处缓慢拧动。江沉岳的背抵着井壁,没让身体蜷起来。

“停。”贺兰烬道。江沉岳没有立刻散功。他数到第五息,想看看那枚钉究竟能吃多少。第六息还未到,胸前猛地一空,刚聚起的元息像漏进看不见的缝隙。灰白火苗朝他平平拉出一线,灯油表面结起薄霜。贺兰烬抬手挥散元息,声音沉了下来:“让你停,听不见?”

“看清了吗?”“看清你喜欢拿命试价。”贺兰烬指向他左侧第二脉口,“钉尾已经醒了。每逢你强行运功,它便把截下的元息送出去。送往何处看不见,距离应该不近。好消息是,设钉的人没有日日盯着你。坏消息是,再过一两年,钉与命炉咬得更深,拔出来便不只疼几日。”

江沉岳低头看十二枚铁钉。其中靠西的一枚钉尖覆了白霜,其余只是发凉。“为何只有这一枚?”“方向。吞走的元息往西南去。”“西南是郡城,也是二长老旧宅的方向。”“方圆数百里都能算西南。你若凭一枚结霜的铁钉就去杀人,我现在便把契纸撕了。”

江沉岳收起那枚铁钉,没有争辩。六年前高热之后,二长老请来的药师姓齐,自称从郡城百药坊来。药师给他服过三日安炉散,每一剂都是江怀忠亲自送进屋。那时母亲守在床边,祖父也来看过,谁都没有想到药里之外还会有别的东西。若钉是在昏睡时落下,屋里每个人都有机会;若早在商队途中便被植入,回城后的药不过是遮掩。

“能不能从钉上认出手法?”“拔出以后能。现在只能看形。”贺兰烬让他改走一条短脉,元息不经过胸口,沿右肩绕向掌心。这条路线极费心神,走到一半便会散,江家吐纳法从不用它。江沉岳试了三次,掌心才出现一点温意。吞灵钉没有发作,灰白火苗也只是轻轻摇晃。

“这是避钉的路?”“只能算绕开它去后门。元息少,走得慢,拿来杀人不够,保住每日修来的三成却够了。”贺兰烬说,“记住三处:过肩不沉肘,入掌不握拳,回息时从原路退。你若贪快改道,元息堵在右臂,明日连筷子都拿不起。”

江沉岳从第一遍练到第十七遍。井上的月亮移过半尺,掌心那点温意终于能停留十息。多年习惯被强行改动,身体处处别扭,右臂酸得像扛了一夜矿筐。可每次元息完整退回命炉,胸口都没有刺痛。六年来,他第一次知道修炼结束后,体内原来可以剩下东西。

留下的元息很少,薄薄贴在命炉边缘,连点亮一枚测息石都未必够。江沉岳却反复确认了三次。往年练功以后,他只当浑身虚软是资质低劣,从未想过那不是修炼的结果,而是有人在暗处把结果拿走。十岁那场高热之后,族中先生一次次叫他重练,他便一次次把自己送到钉口。那些写在评语上的“气散”“炉弱”“心性迟钝”,如今像从旧纸背面透出的另一层字。

“生气便散功。”贺兰烬看出他呼吸变重,“这条短脉本就窄,怒气一起,肩井先闭。你要找的是下钉的人,不是替他把自己再废一遍。”江沉岳松开攥紧的左手,重新按顺序回息。第十八遍比第十七遍更慢,却没有一缕元息岔出去。

贺兰烬让他歇一刻钟。江沉岳却从怀里取出一张旧药单,是下午从族中账房翻来的。单上列着六年前用过的药,安炉散、定惊叶、退热石粉,末尾另有一味“乌鳞髓”,价钱空白,领药人写的是江七。账房先生说那味药从未入库,可能是当年抄错。

贺兰烬看见“乌鳞髓”三字,魂影微微一顿。“吞灵钉下钉前,需要乌鳞兽骨髓润脉。不是药,是让你的脉口一时失去排斥。”“能说明什么?”“说明钉是在你回城后下的。商路上若已经植入,三日后再用乌鳞髓没有意义。”

范围骤然缩小。那三日里进过房间的人,江沉岳都记得。母亲整夜未离开,祖父来过两次,江怀忠送药,江七守门,齐药师施针。母亲不可能在自己眼前瞒过整整三日,祖父当时旧伤发作,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。剩下三个人,一人失踪,一人掌权,一人昨夜刚潜进祖宅。

他又将记忆往前翻。齐药师施针时总叫所有人退出去,只留下江怀忠按住他的肩。母亲不肯,便坐在屏风外,隔一阵就问一句。第三日傍晚,齐药师带走了沾血的针布,江七提着药渣出门,说要丢进河里。那夜之后,齐药师再没有来过雁回城,百药坊也在半年内换了东家。过去这些只是散乱小事,如今乌鳞髓把它们拴到了一起。

“若钉会把元息送走,能不能反过来送东西过去?”江沉岳问。贺兰烬看了他一眼:“能。毒、火、追魂印,都有人试过。前提是你先强到不会在东西送出去前把自己弄死。眼下别起这种念头。设钉者留下的路比你宽,他能收,也能截。”江沉岳把这条可能记下,没有再问。不能用,不等于永远不能用。

江沉岳将药单折回原样。“先不动江七。”“理由。”“他不知道我已查到吞灵钉。留着他,能看他替谁办下一件事。”“若他先杀你?”“所以要在他动手前,先把钉截住。”

贺兰烬没有夸他,只让他再走十遍右肩短脉。第七遍时,井沿那枚倒扣的瓦片忽然轻响。有人站在上面。江沉岳立刻熄灯,把药单含在掌心。月光被一道人影挡住,井口黑了片刻。来人没有下井,只把一只木桶放到旁边,脚步随后远去。

等声音消失,江沉岳攀上井壁。木桶里装着半桶清水,桶沿搭着一块干净布巾。旁边没有留言。水面映出江守拙屋里尚未熄灭的一盏灯。祖父显然知道他躲在井下,也知道他不愿被人问。

江沉岳提水下井,洗去额上的冷汗。贺兰烬看着水桶,忽然道:“你家还没烂透。”

“所以才值得守。”江沉岳重新点燃硝火。火苗朝西南偏着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他伸出右手,按新的路线引出一缕元息。掌心的温意没有被吞走。那枚钉仍在体内,却第一次没有拿走属于他的全部东西。

作者寄语:

‹ PreviousNext 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