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还差两刻,江沉岳从新宅后墙出去。沉星枪脊已经收入缄天囊,袖里藏着一瓶伏火灰,腰后别着祖父给的短矿镐。他没有直奔南城三里亭,而是先往北走了两条街,再折进染坊后的长巷。跟踪者若只守去城外的路,不会绕这段远路。
雨在他进巷后落下。染坊白日排出的靛水尚未散净,巷底积水泛着暗蓝。两侧屋檐挨得很近,最窄处只能容一人挑担。江沉岳走到半巷,听见身后的雨声缺了一块。有人贴着墙跟进来,脚落下时先压外缘,是怕鞋底打滑。
他没有回头。前方有一扇上锁的染坊后门,门边堆着三只破缸。江沉岳放慢脚步,像是被死路拦住。身后的人也不再遮掩,雨里响起刀出鞘的擦声。
染坊后门向内开,锁链从里面扣着,撞不开;左墙高过一丈,墙头嵌着碎瓷;右侧屋檐低,却挂满吸饱水的染布。江沉岳走进来时便把这些看过一遍。若跟来的是两个人,他会立刻掀布翻墙;只有一人,窄巷反倒能削掉对方修为带来的半数优势。他把右手垂在斗篷下,没有摸矿镐,也没有急着开囊。第一下取枪的时机若被看见,缄天囊便不再是暗手。
“把北市买的东西交出来。”来人说。声音陌生,不是江七。江沉岳侧过脸,看见一名身穿短蓑的汉子,约莫三十岁,右手持窄背刀,左腕缠着韩家护院常用的青布。刀刃没有被雨淋暗,显然抹过避水油。
汉子说话时气息从鼻腔走,左侧略重,像是旧伤堵过一半。江沉岳记得韩家北院有个护院叫梁三,前年押矿车时被碎石打歪过鼻梁;眼前人的眉眼却对不上。青布可以缠,伤也可以装,真正暴露的是他握刀的手——虎口有常年拉硬弓留下的横茧,不是雁回城矿护常见的刀茧。
“我只买了两张旧图。”江沉岳道。“图,药单,还有你身上的黑袋子。”汉子知道得比北市跟踪者该知道的多。江七不敢承认祖宅失手,却把锦囊的特征告诉了别人。二长老或许没有亲自下令,至少默许韩家的人来收尾。
窄背刀向前一递。汉子没有先骂,也没有故意羞辱,一出手便封住江沉岳往右闪的路。开脉境的元息沿刀背亮起一层浅黄,雨滴碰上去便向两侧弹开。江沉岳若还停在听息二重,只能看见刀光;如今他先听见的是对方右脚蹬地和肩甲摩擦的声音。
他向左退。刀锋跟着改向,贴着胸前扫过,割开斗篷。江沉岳没有取枪,抬脚踢翻一只染缸。缸里残留的靛水混着雨水泼开,汉子鞋底一滑,刀势只偏了半寸。半寸不够江沉岳反击,只够他没有被开膛。他借机钻进更窄的一段巷口。
“听息三重?”汉子看出他的变化,语气没有惊讶,反而更快追来。对方收到的命令不是试探修为,修为高低都要拿下。
第二刀劈向江沉岳后颈。他从缄天囊取枪时,第一道结在掌心一热。旧木壳包着的枪脊横在背后,刀刃砍中木头,沉星铁发出一声低震。江沉岳双臂发麻,借着撞力向前扑出。汉子没有给他回身的距离,刀尖沿枪杆直削手指。
窄巷本不利长兵,可沉星枪还没有完整枪头,更像一根沉重铁尺。江沉岳将枪尾顶在墙上,用中段挡刀。汉子每进一步,枪杆便弯一分。木壳裂纹迅速扩大,再挨两刀,里面的银色一定会露出来。
江沉岳忽然松左手。枪杆失去支撑,刀锋压着它向下滑。汉子以为他力竭,左手抓向江沉岳衣襟。江沉岳却退半步,右脚踏上墙边一块松砖。砖下早被雨水泡空,他方才进巷时便听见里面有水。脚跟一压,松砖翻起,藏在下方的污水从墙根冲出。
汉子的前脚再次打滑。这一次江沉岳没有躲。他把枪尾从地面向上挑,撞中对方握刀的手腕。窄背刀飞起,擦着屋檐钉进木梁。汉子反应很快,左拳已经裹着元息砸到江沉岳肩头。江沉岳侧身卸去一半,仍被撞在墙上,右肩短脉当场一乱。
吞灵钉趁势抽走元息。胸口剧痛,枪杆差点脱手。汉子看见他脸色发白,伸手拔刀。屋檐上的刀却卡得很深,需要抬臂。江沉岳听见对方蓑衣下传来符纸摩擦声,随即闻到火蜡。那人不是只带了一把刀。
一张黄符被捏碎,掌心腾起赤红火光。雨水没能把火浇灭。狭巷木檐低矮,火势一旦窜上去,两边住户都会被惊动,江沉岳也无处可退。贺兰烬没有在他耳边报招,只在之前告诉过他一件事:伏火灰能压明火三息,遇水便废。
江沉岳的袖子已经湿透,小瓶却用蜡封着。他用牙咬开瓶口,将整瓶灰泼向那团火。灰粉一触火光便沉下去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火苗。汉子的掌心骤然黑了,符火没有熄,却伏成一层贴肉红光。
第一息,汉子低头看手。第二息,江沉岳把枪杆卡进他膝后。第三息,他以肩抵墙,双手猛地回拉。
汉子仰面摔进积水,后脑撞上翻起的青砖。伏火灰失效,符火重新窜起,却先点着了他自己的蓑衣。他翻身要滚灭火,手已经摸向落在旁边的刀。江沉岳也看见了刀。他若退,下一刀仍会追上来;若等对方起身,开脉境的差距不会再给第二次滑倒。
江沉岳先一步踩住刀柄,枪脊从破木壳中露出半寸银光。他没有刺胸口,枪尾越过对方抬起的手,重重落在咽喉下方。汉子的动作停住,掌心符火在雨里闪了两下,终于熄灭。
巷子里只剩雨声。两侧屋里有人被响动惊醒,隔着窗问了一句,没人开门。江沉岳扶墙站起,右肩痛得抬不高,胸口的吞灵钉也在一下一下抽动。他听了十息,确认地上的人没有再起身。
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。方才最后一下落得很实,枪尾压碎软骨的触感顺着双臂留了下来。江沉岳见过矿难里抬出的死人,也见过父亲棺木入土,却从未亲手让一个还能说话的人安静下去。他弯腰干呕了一次,胃里只有白日吃下的半碗粥,什么也吐不出。
贺兰烬直到这时才开口:“若觉得不该杀,现在便把刀放回他手里,等他醒。”江沉岳看着那人已经涣散的眼睛:“醒不了。”“所以别拿后悔装仁义。记住他为什么来,也记住你为什么没退。往后若还有别的路,先走别的路;若没有,手别比今日更慢。”江沉岳用雨水洗净指节。那股颤意没有立刻消失,但他能重新握住枪。
这不是族试。铜钟不会在一方倒下后响,旁边也没有人喊停。江沉岳蹲下去,先取走那张尚未用完的符纸,又从对方腰间摸到一块无字木牌。木牌背面有新磨过的痕迹,原本的身份被刮掉了。只有袖口内侧缝着一小段红线,雨水浸透以后,颜色依旧鲜得刺眼。
远处传来巡夜梆子。江沉岳把窄背刀收入缄天囊,拖着受伤的右肩离开雨巷。他没有去三里亭。今夜已经迟了,段不疑若守契便会等一刻钟;若不等,这趟废窑也没有再同行的必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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