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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17 /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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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Bones of the 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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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沉岳走出雨巷时,梆子刚敲过三更。街口的雨比巷里小,屋檐下站着一个人,手里撑一把漏水的油纸伞。段不疑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,看见他垂着的右臂,又看见斗篷上的刀口。“迟了两刻钟。”“路上有人收过路钱。”“收了多少?”“一条命。”

段不疑脸上的闲笑收了起来。他没有问江沉岳杀了谁,先带他转进一间废弃染料铺。铺里只剩半口水缸和一张卸掉门板的柜台。段不疑从袖中拆下一截惊蝉索,缠住江沉岳右肩上方,再用木片固定。“骨头没断,筋伤了。今夜去废窑,你这只手提不起枪。”“所以改到明夜。”“契上写的是今夜。”“契上也写了已知风险不得隐瞒。你没说韩家有人跟着北市的买家。”

“那是你自己惹的账。”段不疑勒紧银索,江沉岳肩头一阵发麻,“不过你若死在路上,我找不到第二个会江家吐纳法的人。改到明夜,延期钱记你账上。”“多少?”“那碗面。”“已经是我付的。”“所以你又欠一碗。”

伤口处理好以后,两人折回雨巷。段不疑走在前面,步子看似随意,每到转角却会先弹出一线银索探路。巷中符火烧过的痕迹还在,积水里浮着一层黑灰,尸体却不见了。从江沉岳离开到回来不过半刻钟,连拖行留下的水痕都被雨冲洗得只剩一小段。

“你确定人死了?”段不疑问。“确定。”“巡夜役不会来得这么快,也不会收得这么干净。”他蹲在墙边,用指甲刮下一点新鲜泥痕,“两个人抬走的。一个穿硬底靴,一个左脚跛。带走尸体,不是替你善后,是不想让人查出死者身份。”

江沉岳看向地上那张被雨泡烂的黄符。符纸角落印着半枚墨记,形似展开的鸦翅。与韩家账房常用的商号印不同。对方缠青布、用韩家的消息,却未必真是韩家护院。

“袖里拿到什么?”段不疑问。江沉岳取出那截红线。三股细线拧在一起,尾端打着极小的折结。段不疑只看一眼:“赤鸦尾。和废窑锁链上的一样。”“你昨夜为什么不说这种线也在城里?”“我只在边外货队见过。雁回城若有人敢缝在袖里,说明他们不怕被认出来,或者根本没人认得。”

江沉岳却认得。他想起韩家第一次上门时,周荣那柄折扇的末节也缠着一根短红线。当时线头被风吹起,像一片羽毛。他没有告诉段不疑周荣的事,只将红线重新包好,和六年前的药单分开放进缄天囊。

段不疑又去看墙上的刀痕。第一道浅、第二道深,符火烧过的焦迹却从死者倒地处向上卷。“他修的不是韩家护院常用的裂石诀。刀上元息发黄,却没有石腥,多半是伪色。”他用铜扣在焦墙上刮了两下,露出底下一层暗红粉末,“有人连功法来路都替他遮过。肯为一个临时号牌做得这么细,说明你身上的东西比你估的值钱。”

“也说明收拾尸体的人一直不远。”江沉岳抬头看向屋檐。雨线从瓦沟成股落下,附近却没有多余呼吸。对方若看完了整场交手,此刻已经知道沉星枪的一点异常;若只负责收尸,至少也会把伏火灰的用法带回去。无论哪一种,下一次的巷子都不会再为他准备松砖和低屋檐。

贺兰烬在囊里问:“为何瞒他?”“他也没把知道的全给我。”“契上的已知危险要说明。”“周荣的扇线还算不上危险,只是疑处。”江沉岳道,“等废窑的线能同它对上,再说。”

段不疑听见他低声开口,回头看了一眼,仍没有追问藏在锦囊里的是什么。他从尸体消失的地方捡起一枚铜扣。扣面磨得光,背面刻着“丁九”。“北市巡货人的临时号牌。有人从北市借了一个身份,再去雨巷杀你。韩家就算被查,也能说不认得。”

“我杀的也不是一个有名字的人。”江沉岳说。“所以这不算赢。”段不疑把铜扣丢给他,“你活下来,对方少了一个办事的。可他们知道你进了听息三重,知道你手里有能压符火的东西,还知道你不是第一次杀人便会吐在路边的性子。下一次来的人会换刀、换路,也会多带一个。”

这正是贺兰烬会说的话。江沉岳把铜扣收起:“你们两个应该很谈得来。”“谁?”“一个欠酒钱的旧人。”“我不替人讨酒账。”

两人在岔路分开。江沉岳没有直接回新宅,先绕去祖宅外墙。韩家已经落锁,正门挂着封牌,东厢破窗却被人从里面钉死。井边浮土有翻动痕迹,两只空木盒已被挖走。江七或他背后的人终于查了井,却仍没找到锦囊。雨巷的刀,多半是他们失去耐心后的第二步。

新宅后门没有上闩。老栓叔坐在灶边,锅里烧着一小盆热水。老人看见江沉岳的肩,先用湿布把凳子擦干净:“撞哪扇窗了?”“这回没撞窗。”“摔沟里?”“巷子滑。”老栓叔把热布按上淤肿处,疼得江沉岳左手攥紧凳沿。“下回编个像样的。摔沟里摔不出刀口。”

江沉岳没有解释。老人也没问,只取来一件旧褂换下他的破斗篷。临走前,老栓叔把那柄从祖宅捡来的薄刀放到桌上:“这东西有人来问过。说是江七丢的。我说卖废铁了。”“他信?”“不信。他不敢翻我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“他小时候偷矿砂,被我吊在绞架上打过。”老栓叔抬起眼,“人长大以后,怕的未必是打不过的人,多半是见过他最丢脸时候的人。可这份怕不值几天,你自己留神。”

天亮前,江沉岳在干井里按贺兰烬教的路线调息。右肩短脉受伤,元息每过一次都像磨着砂。他没有逞强,只走了三遍,把吞灵钉的躁动压下去。贺兰烬看过赤鸦线,仍说记不起标记来历,只觉得那种结法眼熟。

“昨夜若没有伏火灰,我会死。”江沉岳说。“所以第一层里只剩两瓶。”“也说明以后不能把运气算进本事。”“你能明白便好。听息三重杀一个开脉境,不代表你能跨境杀人。那人轻敌、地滑、巷窄、符火被克,少一样,躺在水里的人就是你。”

江沉岳把这些一项项记下。天色发亮时,雨停了。城里没有传出韩家护院遇害的消息,北市也没有死人告示。那条命像一枚被人从账上抹掉的错珠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
午后,他照常在院里帮人修漏瓦。江砚秋回来时看见他的肩,只皱了下眉,没有问。二长老从前院经过,甚至同他点了点头。江沉岳也回了一礼。谁都像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
入夜前,段不疑让糖人小贩送来第二张纸:亥时,三里亭;伤能走便来,不能走退钱。江沉岳在背面写了四个字:面钱照欠。随后把纸折好,换上一件干斗篷。

他没有赢下一场值得宣扬的战斗,只多活了一夜,也多看见一根线。可有时账就是这样清的。先保住命,再把不肯报名字的人一个个记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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