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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18 /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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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Bones of the 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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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三里亭只剩两根柱子,亭顶早被人拆去烧柴。江沉岳到时,段不疑正在柱后给一辆独轮车换轮轴。车上装着旧瓦、麻绳和两筐木炭,看起来像个连夜给窑场送料的苦工。他扫一眼江沉岳的右肩:“能走?”“能。”“能打?”“看价。”

段不疑把一件短蓑扔给他:“今晚不走官道。废窑下的河沟涨了水,要从荒田绕。你若半路撑不住,提前说,别等到石门前拖累我。”他说话难听,独轮车扶手上却绑了一段软布,显然是给伤者换手准备的。

两人推车向东。出城的田埂被雨泡得松软,车轮每走十步便陷一次。段不疑不肯丢掉木炭,说空车更惹眼。江沉岳用左手推,右肩贴着固定银索,疼痛随着车轮颠簸一阵阵传来。贺兰烬一路没有出声,只在靠近废窑时提醒他:“地下有活火气。很弱,还混着铁锈味。”

经过最后一片桑田时,段不疑忽然停下,把独轮车横在田埂上。他从泥里拾起一小块黑炭,掰开后露出里面的白芯。“我们带的是松炭,这块是骨炭。有人今夜在前面烧过无烟火。”他没有继续走,反而推车下田,沿积水最深的沟绕了半里。两人从另一侧望见原来的田埂尽头立着一根细木桩,桩上缠着几乎看不见的铃线。若车轮照直压过,废窑里的人便会先听见动静。

段不疑用惊蝉索挑断铃线,没有碰木桩。“不是我布的。”江沉岳蹲下闻了闻断口,木头带着柏油气,与雨巷跟踪者身上的味道相同。他没有因此回城。对方既在外围留哨,说明还不能确定他们从哪条路来;此刻退走,反而会把独轮车的辙印送回雁回城。

废窑建在一座黄土坡下。窑口坍了一半,残墙上仍能看见烧砖时留下的黑烟。八年前窑主一家死于疫病,此后附近人嫌不吉利,连拆砖都绕着走。段不疑把独轮车推进草棚,先在路边插了三根枯芦。若有人跟来,芦杆会被碰倒。

草棚里堆着几只破泥模,最上面一只却没有积灰。江沉岳将它翻过来,底部刻着一个很浅的鸦尾结,刀口新鲜。段不疑用袖子擦掉刻痕旁的红粉:“有人两日内进过窑,还留下记号等同伴。先前那枚鞋印不会是巧合。”两人把独轮车上的木炭分成三堆,堵住草棚两侧窄口,只留向田里的退路。若窑下有人封门,他们至少能借炭烟逼对方退开片刻。

江沉岳又从缄天囊取出地图,在入口上方添了一个小圈。他只开囊一次,顺手把短矿镐和伏火灰都取出,免得地下连开三次耗空元息。段不疑看见物件凭空落进他掌中,眉梢动了一下,却只说:“这项本事进门前没报。”“你也没报门外有铃线。”“那是刚知道的。”“所以先记账,活着再对。”

“入口在哪?”江沉岳问。“脚下。”段不疑掀开车底一块旧瓦,露出埋在土里的铜环。两人清走浮土,拉起一扇包着窑泥的暗门。门下是陡梯,热气却不是从里面出来,反而有一股冷风向下吸。

段不疑点了一盏罩灯,灯芯只露米粒大小。他先下,江沉岳随后。石阶尽头是一条供窑工清灰的旧道,墙面被火烤得发亮。走出二十余丈,三条风道在前方分开,正同地图一样。第一道落满红土,第二道有灰,第三道的黑硫味最重。

“走第二道。”段不疑说。江沉岳却停住。听息三重让他听见第二道深处有水滴,第三道没有水,却有间隔均匀的轻响,像铁链被什么缓慢拖动。“你上次走哪条?”“第二。”“回来呢?”“没走回来,是从第三风道爬出去的。”

“所以第二道会落闸,第三道是退路。”江沉岳看向第一道。那里最安静,地上却有半枚新鞋印。印边没有被雨水泡软,留下不到两日。“有人来过。”“可能是野兽。”“穿方头靴的野兽?”

段不疑蹲下看鞋印,脸色不太好。他没有改道,只在第一风道口系下一根极细银索。有人经过,索会带动他腕上的小铜铃。做完这些,两人才进入第二道。

石门在风道尽头,门上没有锁孔,只有一道掌形凹痕。段不疑用过伪息符,石面留着焦黄痕迹。江沉岳把左手按上去,按江家旧法走第一转。石门毫无反应。贺兰烬道:“换你爹枪上的封息节奏。三短,两长。”

江沉岳照做。第三次吐息时,石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声,掌印边缘浮出一圈暗红。门只开半尺便停住。段不疑将惊蝉索探进缝里,勾住门后机关,连换三处受力点,石门才慢慢升起。

门后不是洞府正室,而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旧窑膛。四周砌着耐火黑砖,中央有一条长槽。槽盖已经被撬开,里面躺着半截婴儿手臂粗的锁链。链环上果然缠着褪色红线,每隔九环便打一个鸦尾结。

段不疑的呼吸变轻。他指向左侧:“第二风闸在那里。祭台在闸后。”闸门落着,上面嵌了十六枚铜钉。地上散着一只破靴和几块被火熏黑的骨头。段不疑没有靠近,只把目光移开。

江沉岳听见的拖链声来自更深处。锁链从长槽延伸到窑膛后方,没入一道半圆形砖洞。洞里没有光,热意却一阵阵涌来。每次热意靠近,链上的红线便亮一下。

“它醒着。”段不疑从车上带下来的木炭中取出一包腌肉,远远丢进砖洞。黑暗里先亮起两点金红,随后伸出一只覆着暗褐鳞毛的爪。爪尖落地时,砖面冒出细烟。一头火獾缓缓走到灯下。

它比寻常獾大一倍,背脊覆着层层焦甲,腹侧的毛却稀薄发灰。颈上套着一圈黑铁,锁链正连在铁圈后方。它没有立刻扑来,只把腌肉压在爪下,盯着两人。呼吸间,喉下有一团橙红火光随之明灭。

“活火胆。”段不疑低声道。那团火并非映在皮毛外,而是在兽体深处起伏。每一次变亮,窑膛内的温度都会上升。若按药铺说法,取胆必须杀兽,再在火灭之前封入赤铜盒。

火獾没有吃肉。它闻了闻,把腌肉推向身后。砖洞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摩擦,像有什么小东西在动。江沉岳尚未分辨清楚,火獾忽然抬头,喉中发出低吼。锁链被它向前拖出半尺,长槽底部随即亮起一排火纹。

“退!”段不疑甩出惊蝉索,卷住江沉岳腰间。火浪从槽底喷起,直扑石门。两人同时翻进侧面的清灰沟。罩灯被热浪掀飞,撞在墙上熄灭。黑暗里只有火纹和兽眼仍亮着。

火獾被铁圈限制,离长槽还有三步。它没有继续吐火,只挡在砖洞前,背毛全部竖起。江沉岳趴在清灰沟中,听见它沉重的心跳之下,还有另一个更快、更弱的跳动。

段不疑收紧惊蝉索,手已摸向腰后的短刺:“等它第二次吐火,胆光最亮。你牵住链,我从侧面下手。”江沉岳没有动。他重新听了一遍。小小的心跳藏在火獾腹部,随母兽呼吸一起发颤。

这座废窑里的活火,不止一条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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