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家人一走,江家前院便关了门。族试的铜钟被从库房抬出来,放在演武场北边。钟口缺了一块,敲起来声音发闷。江家已经两年没办过正经族试,今日临时召集,不过是为了从年轻一辈里凑出三个能下矿井的人。江沉岳天没亮就醒了。新宅一间屋睡了六个人。他在最靠门的位置铺了张草席,夜里有人起身喝水、孩子说梦话、隔壁房夫妻压着声音争吵,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快到五更时,他索性抱枪去了院里。
院中没有练武的地方,晾衣绳牵得横七竖八。他便站在两口水缸之间练吐纳。每次元息撞上胸中阻滞,他就停下来记:吸气几息开始疼,疼从哪一处起,向哪边扩散。六年里积下来的记录写满一本薄册,最初的字大而急,越往后越小,也越整齐。今日这一页只有三行。第三周天,疼痛提前一息。右肩发麻,比昨日多半刻。受刀震后,阻滞位置可能偏移。他把册子藏进枪套夹层时,江守拙从门里看了他一会儿。老人没有问他练得如何,只递来半块冷饼。“先吃。”“族试后再吃。”
“饿着肚子测出来的修为,能多算一重?”江沉岳接过冷饼。饼里掺了豆渣,很硬,他慢慢嚼完,喝了两瓢凉水。老人这才回屋,仿佛专程早起只是为了盯他吃东西。演武场上来了十七人。最小的十三,最大的二十八。有人穿练功服,有人还套着矿上的粗布短褂。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子弟,差不多全在这里。江沉岳排在最后。负责测验的是二长老江怀忠。他把一块听息石放到木架上,宣布规则时没有看江沉岳。
“手按石面,运转本家吐纳法三周。石亮一纹,为听息一重。七纹全亮,才有资格试开灵脉。比试下井凶险,修为不足者不许逞强。”前半句是规矩,后半句是说给谁听的,人人明白。第一个上前的是江砚秋。他掌心刚落,听息石便接连亮起七纹。第七纹稳定以后,石心又泛起三点青光,代表已经打通三条灵脉。场边终于有了些笑声。“砚秋算一个。”江崇海坐在长案后,提笔记下名字。
其后十六人依次上前。江家这些年缺丹少药,年轻一代的底子并不好。除了江砚秋,只有二房的江翎和矿上长大的江铁生踏入开脉境。江翎开脉一重,江铁生开脉二重,两人年纪都超过二十五。这便是江家能凑出的三个人。轮到江沉岳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把旧枪放在场边,走到听息石前。四周谈不上安静。有人低声商量晚饭,有人搬完祖宅的东西还要赶回矿上。六年时间,足够让旁人从期待、惋惜,走到如今的习以为常。江沉岳将右手按在石面。石头很冷。
他闭上眼,按照江家吐纳法吸气。第一口气入肺,沉到腹下;第二口气绕过命炉,向上行经胸口;第三口气本该分入左右两脉,却在命炉边缘撞上了那处看不见的阻滞。疼痛来得比平时更快。江沉岳没有停。他把呼吸压慢,让元息贴着那处阻滞一点点往前磨。六年来他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。疼得厉害时,眼前会发黑,舌根会尝到铁锈味。每一次他都觉得也许再多推一寸,就能过去。听息石亮起第一纹。接着是第二纹。两道光停在那里,明明灭灭。场边有人叹了口气。江怀忠道:“行了。”
江沉岳没松手。元息仍在命炉旁打转。那处阻滞不大,却像一枚楔进门缝的铁钉,将所有路堵得严严实实。他越催动元息,铁钉便仿佛扎得越深。听息石上的第二道光忽然一暗。胸口剧痛。江沉岳喉头发甜,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。“我说行了。”江怀忠伸手抓向他的肩。江沉岳在那只手落下之前收回元息。石上两纹重新稳定。他睁开眼,掌心全是冷汗。江怀忠的手停在半空,脸色不太好看:“族试不是你逞能的地方。命炉有缺,再练也是伤身。”“二长老说得对。”江沉岳拿起旧枪,退回场边。
他答得平静,倒让准备看笑话的人无话可说。只有江砚秋皱着眉,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。族试结束,三个人选没有悬念。江沉岳回到场边时,一个十四岁的旁支少年正替他收枪。少年名叫江小满,父母都在矿上,平日见谁都喊哥。他把枪递过来,小声说:“沉岳哥,刚才第三周天的时候,石头好像亮了一下第三纹。”“没有。”“我看见了。”“第二纹晃出的影子。”江小满还想争,旁边有人喊他去搬钟,他只得跑开。江沉岳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他也看见了。
那点光极短,连一眨眼都不到,而且不是从石纹外缘向内亮,而是从石心深处透出。这不符合听息石感应修为的方式。若非石头坏了,便是方才第三周天里,自己的元息触到了某种过去没触到的东西。他没有声张。江家眼下需要的不是一个也许能亮第三纹的人,而是十日后能从矿井活着出来的人。江铁生却在散场前开口:“家主,我不去。”演武场又安静下来。
这名二十八岁的矿工搓了搓粗糙的手,没敢看江守拙:“我媳妇刚有身孕。韩照庭是开脉六重,我下去不是比试,是送命。旧账清不清,我也拿不到一两银子。”江崇海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你先回去。”没人能骂他。江家守住矿,矿工仍是矿工;江家丢了矿,他不过换个东家。叫一个人用命替族里的脸面填坑,话说得再漂亮,也不能当饭吃。江铁生走后,第三个人选空了出来。二长老把名册合上:“还有十日,再找吧。实在不行,向旁支许些好处。”“家里还剩什么好处?”江守拙问。
江怀忠没有回答。人散得差不多时,江沉岳独自去了演武场后的小院。那里竖着六根练枪的木桩,最旧的一根已经被虫蛀空。他把旧枪从鹿皮套里抽出来,先用布擦去浮锈,再照着记忆中的江家枪式慢慢练。第一式,平拦。第二式,挑灯。第三式,过门。枪杆裂过,不能发全力。江沉岳每一枪都收着劲,动作便显得慢。练到第七遍时,院门处传来刀鞘碰墙的轻响。江砚秋倚在门边。“你想当第三个人?”他问。江沉岳没有停枪:“想。”
“听息二重下矿,韩照庭不用动手,井里的矿压就能让你吐血。”“所以还有十天。”江砚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拔刀走进院子。“拿枪来。”两人没有摆架势。江砚秋一刀直劈,江沉岳横枪去拦。刀刃碰上枪杆,闷响在小院里荡开。江沉岳虎口一麻,往后退了三步。“力不够。”第二刀更快。江沉岳仍是平拦,这次退了两步。“还是不够。”第三刀落下前,江沉岳忽然把枪往前递了三寸。不再等刀势压实,而是在江砚秋力量将发未发时,先顶住他的手腕。
刀锋偏开,擦着江沉岳肩头落下,割破衣料。江砚秋停住。江沉岳也停住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“六年不进,”江砚秋说,“你倒把挨打练明白了。”“总得练会一样。”江砚秋收刀,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时,他丢下一只小瓷瓶。江沉岳抬手接住。瓶里有三枚最普通的舒筋丸,市价不过几十文。“别误会。”江砚秋没有回头,“你若真下井,我不想分心替你收尸。”江沉岳叫住他:“矿井比试,你觉得韩家会怎么做?”
江砚秋停在门边:“韩照庭要脸,韩岳山不要。井下能让人死得像意外的办法太多。断绳、塌方、旧巷进水,哪一种都查不清。”“所以他们一定会动井道。”“祖父加了共同验井。”“周荣答应得太快。”江沉岳说,“若手脚早已做完,十日不动也无所谓。”江砚秋转过身。这次他真正认真看了江沉岳一眼。“你想提前下井?”“封条在,进不去主井。但废料沟通着老风道。”“那条风道三年前塌了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从那儿把两具矿工尸首背出来的。”江砚秋脸色冷下来,“别自作聪明。井下不是你能靠挨打磨过去的地方。”他说完走了。江沉岳记住了“三年前”这个时间。矿上的旧账显示,韩家三台绞盘也是三年前送来的。风道坍塌、绞盘断轴、父亲失踪后第一次有人打听旧物,或许从来不是互不相干的事。院门关上以后,江沉岳倒出一枚药丸,没有立刻吃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枪。方才第三刀落下时,胸口那处阻滞似乎动了一下。不是松动。
更像有什么细长坚硬的东西,被刀上传来的力震得偏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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