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署的契房不大,门外却围了半条街的人。江韩两家争矿六年,欠契贴过三回,真正把输赢写到同一张纸上还是第一次。卖茶的在石阶下摆了两壶新水,连平日替人写状纸的先生都搬来矮凳,等着看谁先在契上低头。江沉岳随江崇海进门时,韩岳山已经坐在主簿右侧。他四十余岁,脸宽,手掌也宽,指上套着一枚黑玉扳指。与第一次上门逼债时一样,他说话总带三分笑:“小辈争一口气,原不该闹到郡署。可江家既想翻账,韩某只能陪一趟。”
韩照庭坐在父亲下首,没有笑。他面前放着三份文书,一份是原欠契,一份是矿场比试旧议,最后一份尚空着。主簿问双方是否重算期限,韩照庭道:“不重算。原议十日期限已经走过四日,剩六日。今日只是把口头条款写全。”江崇海听见只剩六日,手在袖里紧了一下。江沉岳却觉得这比平白多出十日更好。韩家若肯无故延时,后面必会添一个更贵的条件。六日虽短,至少账面清楚。主簿提笔:“比试各派一人,于第十日辰时入北坡主井,先取青髓石一块并返回地面者胜。韩家胜,江家依契移交矿权;江家胜,韩家撤回矿契转让请求,三张欠契重核利息。”
三张欠契被重新摆开。粮债最早,纸已发黄,借的是六年前冬荒的一千五百石粟;矿债写着修井绞盘和三台纹盘,许多器物至今仍在北坡;药债最薄,却有最高复利,江沉岳十岁昏迷时用过的每一味药都在其中。韩家把三笔完全不同的东西捆成一根绳,只要其中一笔逾期,便可一并收矿。江沉岳逐页核对,在药债末尾看见“百药坊齐景年”的担保名。齐药师明明在白柳县埋尸册上被记作死人,这枚担保却两年前还续过一次印。主簿说契房只认印,不验担保人死活。韩照庭听见,主动在新契旁添了一条:若担保身份虚假,该笔复利暂停,待郡署查明。
韩岳山没有反对,只道:“照庭刚回来,不懂旧债为何一拖六年。”“正因拖了六年,才更该把每一笔写清。”韩照庭答。江沉岳看出父子之间并非今日才有分歧,韩岳山愿意让儿子讲规矩,是因为过去规矩总能替韩家拿到更多;一旦规则开始限制韩家,这份宽容未必还在。
“不够。”江沉岳说。
韩岳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你还想赌什么?”“族试名额。”江沉岳把江家的旧议册放上桌,“雁回城每三年向郡学和天衡学院送两名初试者。今年韩家拿走两个名额,理由是江家无力供养弟子。若江家赢,韩家退一个名额。”门外议论声一下重了。名额不值现银,却比一间铺面更难拿。雁回城年轻人想去大院修行,必须先有地方家族或郡署举荐。江家失去矿以后,连举荐资格也会一并断掉。江沉岳若只夺回矿契,往后仍会被困在雁回。韩岳山用扳指敲了敲桌面:“名额是韩家花钱养出来的。你拿什么对赌?”
“江家的名额本就在两家轮选之中,不该归韩家独占。”江沉岳道,“若仍要添注,我拿缄——”
锦囊里的贺兰烬猛地咳了一声。江沉岳把后半截压住,改口道:“我拿父亲留下的沉星枪。韩家若赢,枪归韩照庭,不入韩家公库。”韩照庭第一次皱眉:“我不要遗物。”“你若怕枪有问题,可以换别的。”“不是怕。”他看着那杆仍包着旧木壳的枪,“兵器随人,赢来的未必趁手。你要名额,我可以押自己的郡学荐书。韩家赢,荐书仍归我;江家赢,我将荐书转给江家。你用什么还我?”
“北坡矿复采后第一月,我替韩家免费勘一条旧井。”“你听息四重,凭什么勘?”“凭江家在北坡挖了四十年。”
这笔价看似不对等,却都压在各自最熟悉的东西上。韩照庭考虑片刻,点头:“写。”韩岳山转向儿子:“照庭,荐书牵涉郡学名册,不必陪他胡闹。”“父亲既说是小辈争气,就让小辈自己定价。”主簿把条款补上。江怀忠作为江家长老代表坐在末位,从头到尾没有反对,直到写到“入井兵器自备”时才问:“主井封了半年,若遇塌方,救援怎么算?”
“双方各留一队矿工在井口,不随选手下井。”韩照庭道,“井下旧救生仓可以用。谁先发求救火,谁视作退出,但地面仍须救援。”
江沉岳听着每一条,忽然问:“吊索由谁准备?”
“郡署封存的新索。”主簿答,“昨日已送到北坡。”
新索两个字让他想起风洞外听到的摩擦声。那根绳看上去新,内芯却被拆开重接过。六日前有人就知道比试一定会用主井,也知道郡署会提前封索。手伸进契房的人,比江七更近规则。
“验索时双方都在场。”韩照庭看向他,“你若不信,可逐寸查。”
“我会查。”
双方按印。江崇海的印泥落得有些重,在家主二字旁晕开一圈;韩岳山按得干净,像早已练过。轮到韩照庭时,他用的是郡学私印。江沉岳最后按下拇指,印面边缘恰好压住“活着返回”四个字的一半。主簿又让双方各写一份随身物清单。江沉岳只报旧枪、矿镐、响箭和伤药,没有写缄天囊;韩照庭报短刀、探矿尺、冷焰棒与一枚护心铜。不得带临时催境药,却允许携带原有储物器。韩岳山要求检查江沉岳衣物,韩照庭先否了:“入井前由郡署验,双方家人不碰对手东西。否则少一件、多一件都说不清。”
安全条款写得越细,江沉岳越能感觉到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纸外等。吊索、救生仓、响箭、入井人数都被问过,唯独没有人问主井下面是否还是旧图上的样子。封矿半年,足够在一条没人走的废道里重新砌一座门。出契房后,江崇海问他为何非要名额。江沉岳没有说缄天囊与贺兰烬的旧事,只道:“矿拿回来,江家能活;一直留在雁回,江家还是会等下一家韩家。”“你想走?”“先赢了再说。”江崇海沉默着走过一条街,才道:“你父亲也说过相近的话。他走时以为半年便回,最后只回一杆枪。”
“所以我会把路写清楚。”江沉岳答。
新宅门前,债产木牌仍在风里晃。孩子画的小鸟被晨露泡花了一只翅膀。江沉岳没有去扶牌,直接进了后院。六日里要做的事太多:稳住听息四重,修枪,查绳,还要找出是谁把江家的矿账送到韩家手里。贺兰烬在囊中道:“方才你想拿什么押?”“一只黑袋子。”“你敢。”“没说完。”“你最好一辈子都别说完。”两人争了几句,江沉岳胸口的半截钉又隐隐作痛。他把十日赌约抄成一张小纸,收进枪尾。期限从四日前便已开始,不会因为他刚看见路就多等一步。
当晚,江守拙把全家叫到一张桌前,只排六日的事。第一日查账,第二日修枪,第三日试井图,第四日验绳,第五日养伤,第六日入井。江沉岳想把练枪塞进每一日,祖父把第五日圈住:“这天不许出门。伤口不是欠债,拖一拖不会自己少。”贺兰烬在囊里难得同意,江沉岳只好把“养伤”旁边添了两个小字:调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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