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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4 /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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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Bones of the 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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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的族会开到三更。祖宅正厅已经搬空,只剩几张临时找来的矮凳。祠灯撤去了新宅,墙上空荡荡的,风从窗纸破口钻进来,把桌上一盏油灯吹得忽长忽短。有资格坐下的十一个人都来了。江沉岳原本没有席位,是祖父把他叫进来的。“矿上三个人,砚秋、江翎,还缺一个。”江崇海先开口,“旁支问过了。愿意下井的要三百两安家银,还要日后两成矿息。咱们拿不出来。”“韩家的条件呢?”江守拙问。江崇海看了一眼二长老。

江怀忠捧着茶碗,慢慢拨去浮沫:“周荣傍晚派人来过。韩家主愿意撤回矿场比试,也不再要北坡矿,只需江家送一名嫡系子弟去韩家三年。”屋里没人说话。油灯爆出一点灯花。“送谁?”江守拙问。江怀忠放下茶碗:“沉岳。”靠窗坐的三长老先咳了一声。他管了江家二十年祭田,性子最慢,说一句话要在心里过三遍。“若只是契质,可以要求韩家写明三年期限,不得转契,不得使唤他进入矿井与关外。”“写明又如何?”江砚秋站在父亲身后,“契在人家手里,解释也在人家嘴里。”

另一名族老道:“可矿上七十多口人也是真的。总不能为一个孩子,让全族断粮。”“沉岳十七,不是孩子。”“那就让他自己选。”屋里的目光一层层压过来。有人不忍,有人回避,也有人在等江沉岳主动说愿意。只要他自己开口,这件事便不再是族里拿一个晚辈换债,而成了晚辈为家族担当。这种体面很便宜,只需被推出去的人点一下头。江沉岳没有点。江沉岳并不意外。

江家嫡系年轻人里,江砚秋能打,江翎管着药田,余下年幼。只有他修为停滞,既不掌账,也不掌产业。把这样一个人送出去,账面上似乎损失最小。江崇海低声道:“不是做奴。韩家说了,只是留作契质,平日帮忙抄账、照看库房。三年后债清,人便回来。”“契质不是奴?”江守拙问。江崇海嘴唇动了动。老人又问:“韩家若丢一箱货,说是他偷的,怎么办?韩家死一个人,说是他杀的,怎么办?三年后再拿张新契出来,说他在韩家吃饭也欠了债,又怎么办?”无人能答。

江怀忠叹了口气:“大哥,我知道你心疼孙子。可七十多口人的日子也得过。韩家要的无非是一个脸面。沉岳去了,他们未必真会为难他。”“你既觉得不为难,让你孙子去。”江怀忠脸色一沉:“我这一房的人已经守着药田。何况此事是韩家点名——”“韩家为何点他的名?”江守拙这一问,屋里更静。江沉岳抬眼看向二长老。江怀忠避开老人的目光,端起已经没热气的茶:“或许因为闻野当年的事。韩家一直怀疑闻野失踪前带走了一件东西。”“什么东西?”江沉岳问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,韩家却知道我父亲有东西。”江沉岳说,“这件事是谁告诉韩家的?”江怀忠的茶碗在碟上碰出轻响。“雁回城谁不知道闻野失踪得蹊跷?韩家猜测而已。”“猜了十二年,为什么今日才要人?”“因为今日江家欠了债!”二长老声音陡然提高,随即意识到失态。他把茶碗放稳,缓了口气:“沉岳,我知道你心里不平。但一个家走到难处,总得有人受委屈。你父亲若在,也会明白。”“他若在,”江沉岳说,“您可以当面问他。”

江砚秋低头掩住一点笑意。江崇海瞪了儿子一眼,却没有斥责江沉岳。“不知道,他们怎么要?”江怀忠皱眉:“长辈议事,轮不到你审我。”江沉岳没有继续。他注意到二长老说的是“带走”,不是“偷走”,也不是“留下”。这意味着江怀忠知道那东西原本属于谁。江守拙用枣木杖撑着站起来。“人不送。矿照比。”“第三个人怎么办?”江崇海问。“我去。”江沉岳说。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江怀忠先笑了,笑意很浅:“你今日测过,听息二重。”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矿井里不是演武场。你死在下面,韩家照样拿矿。到时人和矿都没了。”“送去韩家,人和东西也未必保得住。”江沉岳把白日里发现的药契疑点说了,却没有提周荣折扇上的红线。契上印色只能证明文书有问题,红线却可能惊动更远的人。一名懂契书的族老拿起药契拓本,凑到灯下看了许久。“若真是旧印改期,去郡署对底册便能查。”江怀忠立刻道:“郡署岂会让我们随便查底册?为一点印色猜测得罪契吏,往后江家还办不办事?”

“所以不现在查。”江沉岳说,“先留下这张契的疑处。矿场比试若胜,韩家没有债可逼;若他们在井下做手脚,反而会留下证据。”“说得轻巧。你拿什么胜?”江沉岳看向墙边的旧枪。“十日。”他说,“给我十日。第十日我若仍是听息二重,不用二长老开口,我自己退出名单。”江怀忠还想再说,江守拙已经敲了敲杖。“就这么定。”族会散时接近四更。江沉岳扶祖父回西屋。走出正厅,老人忽然停下。“你不该下井。”江守拙说。“您方才还答应了。”

“我是答应给你十日,不是答应你去死。”江守拙站在黑下来的院里,背比白日更弯。他年轻时守过雁回关,旧伤不止腿上一处。去年那枚续脉丹若没有送来,他确实活不到今日。契价有假,救命却是真的。“沉岳,人穷的时候,最容易把拼命当本事。”老人说,“因为除了命,手里也没别的东西。可命一旦押出去,就没有第二副本钱。”江沉岳扶着他的手臂,隔着棉衣也能摸到骨头。“我不是只会拼命。”他说。江守拙哼了一声:“那你还会什么?”“会挨打。”

老人愣了一下,抬起枣木杖在他小腿上轻敲了一记。“滚去睡。”江沉岳走出两步,又听老人说:“你爹不是带着家里的东西逃了。”他回头。江守拙看着地面:“当年他走前来找过我,说矿井下面有一条不该存在的路。他要去查,查清以前不想惊动任何人。三日后,韩家便说他押粮失踪。那时江家正靠韩家借粮,我没有追查到底。”“路通向哪儿?”“他没说。”“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老人沉默很久,枣木杖的杖头在地上转了半圈。

“因为十二年过去,韩家忽然要你。不是他们终于想起你,而是他们觉得那条路又要开了。”江沉岳想起周荣答应共同验井时过快的语气。祖父抬头:“所以我宁可丢矿,也不送你去韩家。你要是真查出什么,先活着回来,再谈江家的脸面。”江沉岳把祖父送回屋,没有去新宅,而是折回即将封门的祖宅。他想再查一遍父亲旧物。正厅门锁还没落,推开时,一股空屋特有的凉气迎面扑来。月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江沉岳点了盏小灯,从父亲住过的东厢房开始找。

柜子白日已经搬空。床板翻过,底下只有几枚掉落的铜钱和一只干瘪虫壳。他沿墙敲了一圈,没听见夹层。最后只剩屋梁。父亲个子高,过去常把暂时用不到的东西塞在梁上。江沉岳搬来长凳,踩上去仍够不着,只好把旧枪横在梁间,借力爬上半截窗框。外头的风突然重了。屋瓦咯啦一响,东侧那根早已朽空的短梁裂开一道口子。江沉岳来不及躲,先护住灯。一团灰土迎面落下,里面夹着个巴掌大的东西,砸在他肩头,又掉到地上。没有金铁声。那是一只黑色锦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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