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囊落在月光里,一点灰也没沾。江沉岳从窗框跳下,先没有碰它。这间屋子二十多年没大修,梁上积灰足有半指厚。方才落下来的碎木、瓦屑全铺在地上,唯独锦囊周围干干净净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尘土推开了。他用旧枪枪尖挑了一下。锦囊翻过来,露出背面的七道绳结。囊身不知用什么织成,黑得不反光。边缘缝着极细的暗金线,针脚并不整齐,有两处甚至歪得厉害,像出自一个不太会女红的人。正面没有花纹,只在靠近袋口处绣着一座很小的山。山峰压着三道水纹。
江沉岳认得这个图案。父亲旧枪的尾端也刻过,只是被手掌磨得很浅。他蹲下身,用两根手指夹住锦囊边角。触手不是布料的软,而像一层薄而温的皮革。囊口束得很紧,七道结从小到大依次排开。最外面第一结颜色略淡,仿佛经常被人摸过。江沉岳没有急着解。他把锦囊放到桌上,先检查断梁。梁中确实挖过一个狭长暗槽,槽口以同色木片封死。时间久了,木片和朽梁一同开裂,锦囊才掉出来。暗槽周围没有别的东西,也没有纸条。父亲若留下它,至少是十二年前的事。
江沉岳把锦囊贴近灯火,暗金线在光下显出极细的鳞纹。他又拿纸拓下正面的山水小绣,和旧枪尾端的刻痕比对。枪上的图案被磨掉一角,但山峰向左倾斜的弧度完全相同。他记起父亲那只旧钱袋上也许有过类似绣纹。那只钱袋是母亲做的,针脚同样不怎么整齐。母亲出身普通布商家,按理不该认识这种烧不坏的材料;若锦囊是她缝的,材料从哪来?若只是她替人封口,囊里原本装的又是什么?江沉岳尝试把一枚铜钱塞进袋口。铜钱刚碰到黑暗便消失了。
他的手指没有感到袋底,只触到一阵像深井口般的凉气。他立刻抽手,铜钱却随着念头一动,又从袋口滚了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储物器物。整个雁回郡也找不出几件。郡守出行时腰间挂着一枚纳物玉佩,据说只能装三尺见方的东西,已是祖传宝物。这样一只来历不明的锦囊,足够让韩家灭掉如今的江家两次。江沉岳把铜钱收回,没有再试。宝物最容易让人犯的错,不是不会用,而是刚拿到手便觉得世上的难处都该替自己让路。
江家白日搬空祖宅,韩家傍晚便提前带人上门。两件事未必相关,可若韩家寻找的真是这只锦囊,对方很可能知道它藏在祖宅,却不知道具体在哪一根梁。江沉岳吹灭灯,把锦囊收入怀中。他没有回新宅。新宅在两条街外,是族中早年给矿工家眷住的旧院。七十多口人挤在一处,墙薄,门杂,半夜一声咳嗽隔三个房间都能听见。锦囊来历不明,带回去反而危险。江沉岳坐在空屋里,一直等到天快亮。鸡叫第一遍时,他听见院外有人走动。
脚步很轻。来人踩到门前碎瓦,瓦片只响了一声,便被鞋底慢慢碾住。江沉岳把锦囊贴身收好,握起旧枪,站到门后。脚步没有进正厅,而是沿墙往东厢房来。门闩轻轻一动。来人用的是薄刀,刀尖从门缝伸进来,一点点拨木闩。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族人。江沉岳没有等门开。他把旧枪从门侧缝隙猛地递出。枪头缺刃,却胜在突然。门外那人低哼一声,薄刀落地。江沉岳随即踹开房门,枪杆横扫来者膝弯。对方身子一沉,竟用小臂硬挡。元息在袖下炸开。
江沉岳虎口剧震,旧枪险些脱手。他借反力退回门内,看清来人穿一身夜行短衣,脸上蒙布,右袖被枪头划开,露出的手臂套着一层灰色皮甲。至少开脉境。蒙面人也没想到屋里的人只有听息二重。他看一眼地上的薄刀,不再去捡,左手翻出一柄短匕。江沉岳闻到一股淡淡的柏油味。江家护院冬天保养皮甲,会在油里掺松脂;矿上的人则掺便宜柏油。来者手臂皮甲边缘发亮,显然才擦过。这个气味他在二长老院中闻到过。“东西交出来。”声音刻意压过,听不出年纪。江沉岳问:“什么东西?”
蒙面人没答,短匕直刺他胸口。屋子狭窄,枪施展不开。江沉岳没有往后退,反而把枪尾往地上一顿,双手握住枪杆中段,像举一扇窄门般迎上去。匕首刺中枪杆。旧裂口发出细微的喀声。江沉岳胸口那处阻滞也在同时刺痛。他没有强催元息,只借枪杆弯曲的一点弹力偏开匕首,肩膀撞向对方胸前。两个人一起撞上空柜。柜门砰地弹开。
蒙面人修为远高于他,肘尖往下一沉,重重砸在江沉岳背上。江沉岳眼前一黑,喉头立刻涌上血腥气。他却没有松枪,反而让旧枪卡在两人之间,右脚勾住对方脚踝。蒙面人失去半步平衡。就半步。江沉岳抬头撞在他鼻梁上。骨头闷响。蒙面人向后仰去,脸上黑布被撞落一半。江沉岳看见一截微黄的下巴,以及左耳下一颗黑痣。他认得这颗痣。是二长老院里的护院江七。江七也知道自己暴露,眼神一狠,短匕不再避开要害,反手刺向江沉岳咽喉。江沉岳先看见他的肩膀动。
六年挨打确实让他学会了一些东西。修为不足时,盯着刀锋没有用,刀比眼睛快;看肩、看腰、看对手脚底重心,反而能提前半瞬知道刀往哪儿去。他把头往左偏,匕首贴着颈侧划过,留下一线火辣的口子。旧枪同时向上挑,枪尾撞中江七手腕。短匕飞起,钉进朽梁。可开脉境与听息境之间的差距,不会因为一次看准就消失。江七左拳随即砸在他腹部。江沉岳整个人撞上墙,命炉周围像被揉成一团,眼前黑了片刻。江七伸手探向他衣襟,手指已经碰到锦囊边角。锦囊忽然烫了一下。
这是它第一次有温度。江七像被针刺,猛地缩手。就是这一缩,让院外那声咳嗽及时传了进来。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“谁在里头?”是早起回来搬祖龛的老栓叔。江七动作一顿,随即撞破侧窗逃了出去。江沉岳没有追。他扶着旧枪站稳,后背一阵阵发麻。以他的修为,追上去不过是让江七找个更安静的地方杀人。老栓叔提灯进来,看见满地碎木和江沉岳嘴角的血,吓了一跳。“怎么回事?”“梁塌了。我没站稳,撞了柜子。”老栓叔看向破开的窗。“那窗呢?”“也撞了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低头看见地上的薄刀。他走过去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没有再问。“新宅乱。”老栓叔把刀塞进自己腰后,“你若有什么要藏的,别往枕头底下放。你爹小时候偷钱买糖,回回藏那里,挨打也不长记性。”说完,他提灯去收祖龛。江沉岳走到破窗边。院墙外没有血迹,只有一枚被踩进泥里的小铜扣。他用布包起来,认出这是矿上护院皮甲的制式扣。
江七回去后,多半会说锦囊尚未找到。若承认东西已经落进江沉岳手里,也等于承认自己连一个听息二重都没拿下。这个谎能替江沉岳争取多久,取决于江七更怕任务失败,还是更怕二长老。他必须让对方继续怕前者。于是江沉岳故意留下屋内被翻找的痕迹,又从账房那里取了两只空木盒,埋进祖宅后井旁的浮土。若江七再来,至少会先花时间查井。江沉岳抹去嘴角血迹。怀里的黑锦囊隔着衣服贴在胸前,仍旧温热。
他不知道老栓叔看出了多少,也不知道江七回去会怎么说。能确定的是,二长老知道祖宅里藏着东西,而且急着在韩家落锁前拿到。江沉岳把手探进衣襟,握住锦囊。最外层那道绳结,不知何时松开了一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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