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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6 /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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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Bones of the 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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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沉岳是在北坡矿的废料棚里第一次听见那道声音的。祖宅已经不安全,新宅又人多眼杂。他借口提前熟悉井道,天亮后独自出了城。矿上因十日后的比试停了工,主井口贴着郡署封条,只有守矿的哑叔住在山脚。废料棚离主井半里,平日堆坏支木和筛过的矿渣,夜里连野狗都不来。他把门从里面顶住,才取出锦囊。第一道结比清晨松得更开。原本紧贴袋口的绳环垂下来,只要用指尖一勾就能解开。江沉岳先拿匕首划了划囊角。

匕首是老栓叔捡到的那柄。刃口在黑布上擦过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他又从棚外捡来干草,点火烧了一会儿。火焰包着锦囊,绣线连颜色都没变。若是寻常人,此刻多半已经认定宝物在手。江沉岳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:烧不坏,也意味着真出了问题时很难毁掉。他熄火,等锦囊凉下来——其实它从头到尾都没热——然后用匕首尖挑开第一道结。绳结散开的瞬间,废料棚里的声音全没了。

风还在吹,门缝下的草屑也在动,江沉岳却听不见风声。自己的呼吸、心跳、衣料摩擦,都被一层无形的静寂吞掉。他下意识握住旧枪。锦囊袋口缓缓张开。里面不是布袋该有的黑暗,而是一片离得极远的灰白雾气。雾中隐约立着一扇门,门前摆了三口箱子。江沉岳只看一眼,额头便像被针扎了一下,意识险些被吸进去。他立刻移开目光。声音在这时响起。“看够没有?”是个男人,嗓音低而沙哑,像许久没喝过水。江沉岳猛地抬头。棚里无人。“低头。”声音说。江沉岳低头看向锦囊。

“不是叫你看囊,是叫你看看自己。”那人道,“听息二重,十二条正脉只通了半条,命炉漏得像只摔过的夜壶。就这点修为,也敢拿刀戳缄天囊?我要是醒得再晚些,你是不是还打算拿它垫桌脚?”江沉岳握枪的手反而松了一点。会骂人,说明至少能谈。“你是谁?”“先把火灭干净。”江沉岳看一眼地面。方才用于试烧的草堆已经踩灭,只剩细烟。“灭了。”“灰底下还有一点。”

他用匕首拨开草灰,果然看见一粒红火。踩灭之后,棚里的静寂忽然散去,风声、支木吱呀声与远处乌鸦叫一并回来。锦囊上方浮出一点灰光。灰光慢慢拉长,凝成一道半透明人影。人影看上去四十岁上下,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,穿一件样式古旧的窄袖长衣。他的五官并不清楚,右肩以下时而完整,时而散成细雾。江沉岳没有从此人身上感到元息。却本能地觉得危险。“姓名。”人影说。“问别人以前,不该先报自己的?”人影像是没料到他会顶嘴,低头审视他半晌。“贺兰烬。”“江沉岳。”

“江……”贺兰烬念了一遍这个姓,眉头忽然皱起,“这里是哪?”“照夜大陆,西北雁回郡。”“哪一年?”江沉岳报了年号。贺兰烬没有说话。他转头看向棚外,虚幻的脸上第一次没了讥讽。风穿过他的身体,带走几缕灰雾。许久以后,他才问:“天藏阁还在不在?”“没听过。”“照川城?”“也没听过。”“那司空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魂影猛地一晃。锦囊口涌出灰雾,将他拽得向后退去。贺兰烬抬手按住额角,似乎承受着剧痛。“司空什么?”江沉岳问。“闭嘴。”

贺兰烬的身影散了一瞬,重新凝聚时淡了许多。江沉岳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看出一丝茫然。不是故意卖关子,而是他真的想不起来。“你沉睡了多久?”江沉岳问。“我若知道,还用得着问年份?”“你为什么在锦囊里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锦囊为什么藏在江家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你知道什么?”贺兰烬抬眼看他。江沉岳以为他又要骂人。那道残魂却忽然向前一步,几乎贴到他面前。“我知道你不是命炉天残。”江沉岳呼吸停了半拍。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你这些年吃的苦,有一半是别人送的,另一半是你自己练出来的。”贺兰烬扫了一眼他握枪的手,“你家吐纳法第三转走左脉,第五转又强行折回右脉。创法之人若不是经脉长反了,就是拿后人寻开心。”江沉岳没有因这句刻薄话相信他。“证明。”贺兰烬挑眉:“你还要考我?”“你突然从我家梁上掉下来,自称认得我的病,又让我照你的法子运气。换成你,会只听几句话就信?”残魂沉默一下,竟点了点头。“把吐纳法走到第二转,经过膻中时停两息,不要照原法下沉。”

江沉岳依言运气。元息刚到胸口,熟悉的刺痛便要出现。他强行停住两息,原本聚成一束的元息慢慢散开,竟从阻滞两侧绕了过去。量很少,只有发丝粗细。却是六年来第一次有元息越过那里。江沉岳睁开眼,掌心冒出一层细汗。贺兰烬道:“现在信一成没有?”“两成。”“你倒大方。”“左手按住心口,右手把吐纳法运到第二转。”“先说清楚。”“查你的命炉。”贺兰烬不耐烦道,“我若真想害你,刚才何必替你引过那一缕元息?”

江沉岳没有立刻照做。他先把旧枪横在身前,才隔着衣襟按住心口,依言运转吐纳法。贺兰烬抬起右手,隔空点向他心口下方。一缕冰冷气息穿过衣料,落入经脉。江沉岳先觉出一阵冰,随后那处困了他六年的阻滞突然剧痛。疼痛比族试时强十倍,像细长铁器被人攥住,在体内狠狠转了一圈。他后退半步,旧枪拄地才没有跪下。“果然。”贺兰烬说。“什么?”“吞灵钉。”江沉岳咬着牙抬头。

“在你命炉左侧,长约两寸七分,已经嵌在第二脉口旁。设钉的人手法不算高明,却极难察觉。它不会立刻毁掉命炉,只会一点点截走你的元息,让旁人都以为你天生如此。”“什么时候下的?”“它嵌在脉口约有六年。”正好是那场高热。十一岁的江沉岳随父族商队去过一次郡外。回来当夜便高烧不退,昏睡三日。照顾过他的有母亲、祖父、二长老请来的药师,还有当时负责守夜的江七。母亲早已去世,药师次年搬离雁回,剩下的人都还在。线索一下多了,答案却没有因此变近。

“拔钉会惊动下钉的人吗?”“若钉上留有感应,拔出时会。先截断它吞走的元息,再分三次拔。”“要什么?”“七叶雪参护住第二脉口,活火胆截断钉尾,最后还需一名手稳的医师替你稳住脉口。少一样,你轻则前功尽弃,重则命炉受损。”江沉岳把三个条件记在心里,没有问这些东西值多少钱。以江家如今的处境,问了也只是多知道一个自己付不起的数。棚外乌鸦叫了两声。江沉岳慢慢放下按在心口的手。

六年里听过的话一股脑翻上来。可惜,认命,别再浪费药,家里不是只养你一个。那些话曾像砂子,一粒粒磨在心上。如今有人告诉他,砂子底下其实埋着一枚钉。他没有立刻问谁下的。“能拔吗?”贺兰烬看着他,第一次像是有了点笑意。“能。”“条件。”“你倒是上道。”贺兰烬抬手指向黑色锦囊。“替我做三件事。第一,给我找一枚能够寄魂的灵胚。第二,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不许解开缄天囊第七道结。”“第三呢?”贺兰烬沉默了片刻。

“如果有一天,你听见这只囊里传出第二个人的声音——”他看着江沉岳,一字一句道:“立刻烧了它。”江沉岳看了看烧过锦囊的那堆草灰。“烧不坏。”贺兰烬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。“用地脉火。”“我若当时找不到地脉火?”“那就带着它去没人住的地方,越远越好。”“第二个人是谁?”“想不起来。”“为什么不能开第七结?”“也想不起来。”江沉岳把锦囊的第一道绳重新束好,却没有完全打死。

“寄魂灵胚我会找。第七结在没有弄清之前,我不碰。至于听见第二个人就烧囊,我不能答应。”贺兰烬眼神冷下来:“你以为在和谁讨价还价?”“一个需要我替他找灵胚的人。”棚里静了一会儿。贺兰烬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,魂影边缘便散出一层灰雾,看上去不像真实人影。“行。第三条改成:听见第二个人时,先告诉我。若我叫你烧,你照做。”“我要先知道原因。”“江沉岳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只有听息二重。”“刚才是两成信。现在三成。”

贺兰烬盯了他半晌,像是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重新塞回娘胎。最后他一甩袖,魂影退回锦囊上方。“先活过十日后的矿井再说。你那杆枪拿来。”江沉岳没有动:“做什么?”“三百文的破烂,老夫还能抢?”贺兰烬冷笑,“给你看一眼,它为什么会和缄天囊刻着同一座山。”江沉岳把旧枪横在两人之间。贺兰烬的手掌从枪杆上缓缓拂过。枪尾那道被磨浅的山水纹一点点亮起暗金色,紧接着,裂口内部传出极轻的一声震响。不是木头。裂开的黑色枪杆里,藏着一线黯淡银光。

贺兰烬脸上的讥诮消失了。“沉星铁。”他说,“有人拿价值一座城的东西,外面裹了层烂木头,挂在你家墙上十二年。”江沉岳望着那线银光。“能修吗?”贺兰烬抬眼,神情终于有了几分上古强者该有的傲气。“先给老夫找个锤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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