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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7 /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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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Bones of the 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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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料棚里能算锤子的东西有三件:一柄裂了口的石工锤,一块用来压账纸的方铁,还有哑叔钉支木时用的短柄铜槌。江沉岳把它们都摆到旧木案上。贺兰烬低头看了一圈,最后指了指最不起眼的铜槌。“用这个。”“石工锤更重。”“所以才不能用。沉星铁没砸坏,先把外面的木壳震成一地渣,你回城时打算抱着一根银棒子给人看?”

江沉岳拿起铜槌,按贺兰烬所说,从枪尾第三道麻绳缠痕处往前轻敲。铜槌落下时,木壳发出的声音并不相同。靠近枪尾是一声闷响,到了中段,里面便多出极细的颤音,像薄冰下压着一根琴弦。贺兰烬让他每隔半寸敲一下,把有颤音的地方用炭灰点出来。二十余个黑点连在一起,勾出一道狭长轮廓。沉星铁并非整杆枪,而是一根藏在木中的枪脊,从枪尾一直延伸到缺损的枪头。

“好东西为什么要这样藏?”江沉岳问。贺兰烬绕着旧枪走了半圈,魂影被清晨的斜光照得更淡。“沉星铁遇元息便起星芒,整根露在外面,三十里外的炼器师都能闻着味来。包一层北地乌桐,再抹矿油封息,才像三百文的旧货。”“你认得这手法?”“认得材料,不认得人。”贺兰烬说完,指尖停在枪尾的山水纹上,许久没有动。

江沉岳没有催。他把枪架稳,顺着炭点慢慢剥去裂开的麻绳。绳下的木头比外层颜色深,靠近山纹的地方嵌着一片指甲大的铜箔。铜箔被木油染黑,擦净以后显出两个很浅的字:归岳。那是父亲江归岳的名字。字刻得仓促,最后一笔甚至划出了边。江沉岳用拇指抹过铜箔,想起父亲教他握枪时,从未提过木头里藏着什么。

“他知不知道?”“知道一部分。”贺兰烬答得很快,“不知道的人,不会把封息铜压在星铁的尾窍上。可这杆枪原本不止这些。枪脊前端有七处空槽,应该嵌过别的东西,如今全被挖走了。只剩一根骨头,难怪打个人都快裂。”江沉岳抬眼:“能补?”“能。你先弄来陨铁、雪魈骨铁、潮音铜,再找一座不怕塌的炼器炉。”“我现在连七叶雪参都买不起。”“那就先别问富人的问题。”

铜槌敲到枪头时,贺兰烬忽然伸手示意停下。他蹲在缺口前,虚幻的手掌悬了片刻,像在摸一件隔着许多年才重见的旧物。枪脊深处亮起一点暗银,贺兰烬的身影也随之晃了一下。他眼前似乎闪过什么,眉间骤然收紧。“白石阶……三千七百格。有人在上面等我。”他说得很轻。江沉岳问那人是谁,贺兰烬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烦躁。“看不清。只记得那天有人把酒藏进卷宗柜,害我找了半年。”

“天藏阁?”“大概是。”贺兰烬转身坐上木案,身体却从案角陷进去半寸。他低头看了看,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点,“我是守藏人。管书、管器、管那些不该被人随便挖出来的旧账。再早的事想不起来,怎么进囊的也想不起来。你若指望我给你背一份仇家名册,趁早死心。”

江沉岳把铜槌放下:“你能出来多久?”“今日这样,半个时辰。若只传声,可以久些。”“耗的是什么?”贺兰烬没答。棚外一阵风卷过,魂影的右臂散成薄雾,几息以后才重新聚拢。江沉岳看懂了:“不能补?”“暂时不能。”“所以你不能替我动手。”“我若还剩一根手指能打人,也先拿来敲你脑袋。”贺兰烬冷着脸,“不过你最好记住。显魂耗的是我的命,不是你的元息。别把我当藏在囊里的护院。”

这句话反倒让江沉岳放下几分戒心。世上肯把限制说在前面的人不多,肯承认自己办不到的人更少。贺兰烬或许仍藏着许多事,至少没有在最容易装神弄鬼的时候骗他说,自己能够一掌拍死韩家满门。

江沉岳重新缠好枪身,只把裂得最深的一小段木壳取下,换上棚里的旧皮条。暗银色很快又被遮住。贺兰烬看着他的手法,问:“你爹教的?”“老栓叔教的。他说矿上的东西能补就别扔。”“你家老栓叔比你家那套吐纳法有用。”

说到吐纳法,江沉岳把藏了六年的疑问问了出来:“吞灵钉若真在我体内,你怎么一眼就看得出?”“因为我见过。”“谁会用这种东西?”“拿人的命炉养东西的人。”贺兰烬的回答很慢,“这术法在我那个年月便不算正路。钉下去以后,元息不会凭空消失,一部分被设钉者借走,另一部分积在钉尾。等钉养熟,再连人带钉一并取走。你能活六年,是下钉的人不急,或者他要等你长到某个时候。”

废料棚里刚散去的寒意又回来了。江沉岳没有问自己是不是一头养在栏中的牲口,只问:“取钉的人会什么时候来?”“不知道。先看钉尾有没有醒。”“怎么看?”“疼。”贺兰烬答得干脆,“还会很疼。”

棚外传来拐杖敲石头的声音。哑叔在山脚住了二十年,走路右脚拖地,每三步便会碰一下石面。江沉岳立刻收起铜槌,将旧枪横进支木堆,又把锦囊塞回怀里。贺兰烬的身影散成一线灰光,没入囊口。哑叔推门时,只看见江沉岳蹲在地上挑木料。

老人看了看烧过的草灰,又看了看桌上的三件锤子。他不会说话,只用拐杖在地上写了个歪斜的“偷”字。江沉岳摇头:“不拿走。”哑叔把字划掉,改成一个更大的“借”,随后伸手。江沉岳把铜槌还给他。老人掂了掂,发现槌面沾着银灰,眼睛微微一眯,却什么也没问,只将一把废铁钉倒在桌上,示意这些可以随便用。

哑叔离开后,锦囊里传来贺兰烬压低的声音:“这老头听不见?”“听得见,只是不会说。”“那他刚才往囊口看什么?”江沉岳也注意到了。哑叔进门时,目光曾在他怀里停了半息,像是知道那里不止藏着一只布袋。“也许看见衣服鼓了一块。”

“你这件衣服补了七处,鼓在哪里都不奇怪。”贺兰烬说,“以后别在这里久留。有人认得沉星铁,就可能认得我。”江沉岳系紧衣襟,问他在外面该如何称呼。锦囊沉默了一阵。“随你。”“贺兰前辈?”“老。”“贺兰先生?”“勉强。”“师父?”“你先把那口漏夜壶似的命炉修好,再来败坏我的名声。”

江沉岳背起旧枪,离开废料棚。下山的风比来时暖了些,北坡矿仍被郡署封条锁着,主井后的绞架投下一道长影。他走到影子尽头,听见怀里的人说:“江沉岳。”“嗯。”“我可能教错你。”“哪一件?”“不知道。所以从今日起,我说的每一句,你先试,再信。”

江沉岳停了一下,继续往山下走。“那就还是三成。”锦囊里骂了半句,后半句被山风吹散。贺兰烬这个名字没有替他解决任何麻烦,却让他第一次知道,往后吃的苦至少不必全靠自己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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