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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s of the Land

Chapter 8 / 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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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Bones of the 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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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沉岳回到新宅时,院里正在分早饭。七十多口人挤在四进旧院,三口锅同时冒着白气,盛出来的却只有掺糠稀粥。管粮的族婶拿木勺刮了半天锅底,给江守拙那一碗多添了两粒枣。老人没喝,转手倒进旁边一个发热孩子的碗里。江沉岳从门边走过,谁也没问他一夜去了哪里。江家这几日忙着算债,年轻人少一个、多一个,都像账页上掉下来的碎纸。

他的床铺在西厢最里面,和江砚秋隔着一面薄板。堂兄天没亮便去矿上查封条,屋里暂时无人。江沉岳关上门,将半扇破窗支开,取出锦囊。贺兰烬没有显形,只让他找纸笔。“口说无凭?”江沉岳问。“是怕你脑子不好,十年后说老夫没讲清楚。”“你刚才还记不起六百年前的事。”“所以更要写。”

江沉岳从旧账册上裁下两页空白。贺兰烬把三件事重新说了一遍。第一,寻找能够寄魂的灵胚。灵胚并非随便一具尸身,也不能拿活人来凑。要以无主灵木为骨、缝魂金线为脉,再由通晓生机的医者完成最后一步。第二,不开缄天囊第七结。前六结可以在确认没有危险后逐层尝试,第七结无论出现什么,都必须先问他。第三,若囊中传出第二道不属于他的声音,江沉岳要立刻告知;若情势无法控制,便去找地脉火焚囊。

“昨夜你说的是听见便烧。”江沉岳在纸上停笔。“昨夜我刚醒,脑子不清楚。”“现在清楚了?”“清楚到知道你不会听。”贺兰烬道,“写改后的。”

江沉岳写完,没有按手印。他在三条之后另起一行:“我也有三个条件。”锦囊口的绳结动了一下。“你一个听息二重,同我谈六条?”“这三条不花你的钱。”第一,贺兰烬不得在未经允许时进入他的识海、借用他的身体或窥看他不愿示人的记忆。第二,不得因旧怨伤害江家人,若发现其中有人与吞灵钉有关,先拿证据。第三,教他的方法若会牵连无辜,必须提前说清代价。

“第一条多余。我看不上你这副身子。”贺兰烬说。“写不写?”“写。等你练到御罡境,或许能卖得上价。”“第二条也多余。你家人死活同我何干?”“写。”“第三条——”贺兰烬顿了一下,“世上没有提前便能看清的所有代价。”“所以写‘知道的代价’。”

纸上最后成了六条。江沉岳把两页叠在一起,一页收入锦囊,另一页藏进旧枪尾端的裂缝。贺兰烬嫌他多此一举:“我若想反悔,两张纸能拦住?”“拦不住。可人反悔前看见自己的字,总要多想一息。”“这是谁教你的?”“欠债的人。”

门外忽然有人经过,脚步在窗下慢了下来。江沉岳按住锦囊,贺兰烬立刻收声。那人停了片刻,轻轻敲门。“沉岳,是我。”是家主江崇海。江沉岳开门时,伯父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下来的粥,眼底全是熬夜后的红丝。“你祖父问你去了哪里。我说你去北坡看矿。”“我确实去了。”“封条没动吧?”

江崇海问得太快。江沉岳看了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“那就好。”伯父松了口气,把粥递来,“十日后的矿场比试,韩家会派人进井验矿。二长老说,你既然熟悉北坡,可以跟队下去。你若不愿,我去换人。”这话说得没有底气。江崇海显然已经同长老席争过,只是没争赢。

“谁定的名单?”“怀忠叔。”“江七也去?”江崇海的手指僵了一下:“江七昨夜伤了鼻梁,说是在旧宅搬东西时被木头砸的。你见过他?”“没有。”江沉岳接过粥,“我去。”

江崇海似乎想劝,最后只道:“井下封了半年,支木未换。别逞强。我们丢的是矿,不值再搭一条命。”他走到院中,又回头看了眼门后那杆旧枪。“你父亲以前也爱把话憋到最后。等旁人听懂,事情常常已经做完了。”

门重新关上。贺兰烬的声音从锦囊里响起:“你伯父知道江七进过祖宅。”“知道一部分。”“为何不问?”“问了,他就得选信谁。江七替二长老做事,二长老手里有三成族产,也管着剩下的护院。伯父这些年每次想保全所有人,最后都只能装作少看见一件事。”

“软弱。”贺兰烬评价。“是。”江沉岳把凉粥喝完,“但不是恶人。”“这两者常常一起坏事。”

院门外传来车轮声。两辆韩家的青篷车停在巷口,车上没有粮,只有一排新做的木牌。韩家伙计把牌挂上江家新宅两侧的铺面,牌上写着“债产待收”。街坊隔着门缝看,没有人出来说话。江家孩子不识字,围在车边数铜钉,被大人一把拉了回去。

最小的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截粉笔,临走前在木牌背后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。韩家伙计瞧见了,抬脚便要踹,江沉岳先一步扶住木牌,平静地说:“牌子钉在江家的墙上,坏了也该向江家讨钱。”伙计认出他,嘴里那句脏话绕了一圈,终究没有落脚,只用锤柄点了点他的胸口:“十日后矿契一换,这墙姓什么可不好说。”江沉岳记下锤柄上的“韩记”烙印,没有同他争。孩子被族婶拖回院里,还隔着门缝朝那只鸟看。那不是多值钱的一笔东西,却让院里的人第一次意识到,韩家挂上来的不只是债,是要他们每日抬头都看见自己住在别人的宽限里。

江沉岳把木牌扶正,指腹在新钉周围摸到细碎木屑。木牌可以摘,欠契却不会随之消失;眼下若为一口气砸了它,明日韩家便会带着修缮账再来一趟。贺兰烬在囊里没有催他动手,只问:“忍得住?”“忍不住也得记住先算价。”江沉岳答道,“十日后矿场上,牌子才有可能换个人挂。”

江沉岳站在窗后,记起纸上的第一条条件。灵胚、金线、医者,那是很远以后的账。眼前的账只有十日、北坡矿和一枚埋在命炉里的钉。他问:“截断吞灵钉,最快要多久?”“材料齐,三日。”“材料不齐?”“先让它少吃一点。今晚查钉尾。”贺兰烬说,“你最好找一间喊破嗓子也没人来的屋。”“废料棚不能再去。”“那就找坟地。”“雁回城的坟地有人守。”“你们这里连死人都怕被偷?”“活人的东西更值钱。”

最后他们选了新宅后院的干井。井早已见底,里面堆着两家人搬来时不要的破席和瓦罐,夜里不会有人下去。江沉岳用麻绳量过深浅,又在井沿留下一枚倒扣瓦片。若有人动过,瓦片会掉进井里。准备妥当以后,他将写着六条约定的纸重新取出来,在最后添了一句:彼此隐瞒之事若会危及对方性命,必须在事前说明。

贺兰烬看了许久。“你防心很重。”“被人往命炉里钉过东西,轻一点才奇怪。”“我若不肯呢?”“那我自己想办法拔钉,你继续睡。”

锦囊安静得像一块黑布。片刻后,第一道绳结自行收紧,又松开。纸面上多了一点灰痕,像有人用沾灰的指尖按过。“行。”贺兰烬说,“但你也记住。老夫教你的,不一定都对;答应你的,不会故意错。”

江沉岳将契纸折好。外面的青篷车已经走远,债产木牌还在风里轻晃。六条约定不能替江家摘下一块牌子,却给两个彼此都不肯信任的人划出了一条可以同行的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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