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内光线沉暗,地砖上流着一滩尚未干透的冷汗。
周崚立在原地,脊背绷得笔直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指尖互相摩挲。
皮肉接触的实感顺着神经直撞识海,真切得刺人。
抬手抚过肩头,指腹按压衣料之下紧实的肌肉。
脖颈左右甩动,骨节撞出几声沉闷咔嗒。
胸腔大幅度起伏,活人的温热血气,顺着四肢百骸来回奔涌。
阔别肉身太久,终于重获一具躯壳。
他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,嘴角扯出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。
"这身体,很不错。"
神念沉进躯体,顺着周身经脉向内探查。
灵根所在之处,一团炽烈如火的灵光翻涌躁动。
"竟是极品火灵根。"
他低声开口,眼底翻涌浓烈的兴奋。
"这般资质,放在整个修真界的年轻一辈当中,都算得上拔尖。"
他抬起手臂,在身前随意晃了一晃。
手腕猛地一甩。
一道裹挟着火灵力的五爪手印,朝着殿内角落的桌椅轰砸过去。
轰然一声爆响。
木桌木椅当场崩碎,碎石、断落的桌腿朝着四面八方纷飞弹射。
威力尚可。
两千年困在暗无天日的禁地之中,大乘期的修为被日复一日不断消磨。
夺舍落地,修为只回升了些许。
原先这具躯体是筑基假丹境未满,如今堪堪抵达假丹境圆满。
距离金丹,依旧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隔阂。
恰在此时,萧烈推门闯了进来。
一截飞射而来的桌腿,不偏不倚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砰!
萧烈身子猛地踉跄,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。
脸颊立刻印出一道鲜红的淤痕。
嘴里一阵剧痛,一颗牙齿直接被打落。
"谁呀!疼死老子了!"
他破口大骂,抬手死死捂住脸颊。
嘴角溢出一口唾沫,唾沫混着血水,还裹着那颗脱落的牙齿,吐落在地砖上。
腮帮子一阵阵酥麻刺痛,牙疼钻得人头皮发紧。
周崚闻声骤然转身。
一股沉冷恐怖的威压骤然铺开。
萧烈浑身打了个激灵,脸上的怒骂瞬间掐断。
连忙上前躬身,语气恭敬。
"主人,恭喜主人夺了新的躯体。"
周崚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。
"怎么回事?怎么这一副狼狈的样子?"
萧烈垂着头回话。
"回主人的话,刚才跟几个筑基期打了起来,被偷袭了一下,没什么大碍。"
周崚冷哼一声。
"没什么大碍?看你这气息,跟半死不活的一样,真是个废物。别影响到我的计划。"
茂密密林,林木层层叠叠,枝叶遮得天光透不进来。
细碎轻缓的脚步声,在腐叶地面上断续响起。
苏白一袭月白长衫,衣摆被林间劲风扯得猎猎翻飞。
燕三娘一身烈焰红裙,发丝散乱,伏在浪涛的背上。
浪涛一身斑驳旧甲,甲片锈迹斑驳,却依旧沉甸甸覆满躯体。
大步踏过林间腐叶,带着沉重的金属闷响,在山林之间飞速穿梭。
苏白落在队伍最后,垫后掩护。
"这破地方怎么没法腾空飞行!"苏白气急败坏,低声怒骂,"冷公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,早知道就不出来找他们,偏偏撞上这群杀神。"
方才混战中逃窜出来的一众修士,正紧追不放。
众人足尖点过树枝,在枝干间飞速腾跃,一道道遁光掠动林间。
兵器没有横在身前,而是托举在身后。
整个人呈刺客突进的姿态,朝前猛冲。
狂风扫过,满树树叶剧烈摇晃。
一片枯叶悠悠飘落,擦过身后的刀柄。
刀刃一闪,树叶当场被劈成两半,断叶顺着气流飘开。
苏白猛地顿住脚步。
"今日便与他们死战,不走了!"他高声喝道,"你保护好燕三娘,殿后,我来。"
苏白脚掌狠狠蹬踏腐叶地面,泥土碎屑随蹬踏四下飞溅,纵身跃起。
此地无法御空,只能依靠实体落点辗转腾挪。
他抬手从储物戒当中取出一只木匣子。
匣子取整块沉木雕琢而成,匣身布满纵横凹槽。
匣面蜿蜒爬过一道道赤红炎纹,随着灵力灌注缓缓亮起,前端伸出一根格外粗大的炮管,是一件便携连发爆破法器,名为流火匣。
双手牢牢把住流火匣,炮口斜斜对准追兵方向。
砰砰!
炮管轰鸣震颤,赤红的弹丸自匣口猛冲而出。
裹挟狂暴灵力划破林木间隙,尖锐的嘶鸣撕裂空气,滚烫热浪在弹体四周不停翻卷。
弹丸正中两名冲在最前面的修士,火光骤然炸开。
护身灵光瞬间撕碎,皮肉在烈焰之下撕裂开来。
二人连半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身躯被爆炸冲击力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树干之上。
细碎树皮与尘土簌簌脱落,温热的鲜血顺着粗糙树皮汩汩往下流淌。
狂暴的后坐力狠狠撞在苏白肩头,他肩头猛地一沉,全身肌肉绷紧。
借这股狂暴反冲力道,身躯向后高高弹起。
脚掌重重踩在后方粗壮枝干,树干受压向下凹陷,枝节咔咔作响。
他借着枝干弹力稳住身形。
脚还没有踩实,再度催动法器,又一枚弹丸轰出。
赤红弹丸撕裂林间薄雾,径直撞上前方参天古树。
轰隆巨响震动整片山林,粗壮树干直接被轰得拦腰断裂。
巨大断木轰然倾倒,漫天枝叶四散纷飞。
后坐力再度爆发,身躯借着冲势向后腾跃,落向另一根树杈。
一炮一跃,攻势不曾间断,数十枚弹丸源源不断朝着追兵方向倾泻而出。
自高空俯瞰整片密林,苏白完全借火炮后坐力在树冠之间游走。
时而被炮火冲劲横向掀飞数丈,双脚还未踩牢树枝,便再度扣动流火匣。
新一轮炮火喷涌而出,反冲力量又将悬在空中的苏白向上推起。
他的身影在林木之间左右窜动,划出曲折的轨迹,在层层树冠之间来回飘荡。
地面一众追兵在林木缝隙之间不停躲闪奔逃,人影纷乱。
火弹接连炸开,炽烈火球在林间一朵朵绽开。
高温火舌舔舐周遭草木,灌木迅速焦黑卷曲,空气弥漫皮肉灼烧的焦糊气味。
中弹的修士被狂暴火浪直接裹住,在烈焰之中蜷缩倒地。
山林之中此起彼伏腾起一团团刺目的火光。
灰衣劲装的追兵脚掌猛踩地面,脚趾死死抠住腐土,浑身肌肉绷到极限。
有人牙关死死咬紧,额角青筋暴起,瞳孔收缩,满脸躲不开炮火的惊惶。
有人面色惨白,鼻翼剧烈翕动,脚步杂乱无章,向着不同方位仓皇逃窜。
奔逃过程衣摆被横生树枝勾扯,布帛撕裂脆响接连响起。
一道道破口撕裂肩头、小臂衣料。
手臂疯狂挥舞,拼尽全力调动灵力撑起摇摇欲坠的护身灵光。
身躯不停扭转闪躲呼啸飞来的火弹。
一颗颗火弹擦着耳畔、肩头掠飞而过。
滚烫热浪拍打面颊,灼烧皮肤,衣摆被燎得卷曲焦黑。
几声飞鸟扑翅声响掠过林间。
数名躲闪不及的修士当场被火弹轰毙。
余下不少人被热浪扫中,皮肉撕开一道道血口。
伤痕爬满面庞,疼得面部肌肉不停抽搐。
追兵之中有人厉声大喝。
众人彼此对视一眼,纷纷抬手摸向储物袋,掏出一叠炼缠符。
伏在浪涛背上的燕三娘目光扫过那堆符箓,神色骤然沉下去。
身为血影楼堂主,她对自家宗门符箓再熟悉不过,开口沉声提醒:
"是我血影楼的符箓,南疆北际无人能够仿制。最低阶的血缠符只对付散修,他们手上这炼缠符,专克筑基修士。再往上还有赤缠符针对金丹,神缠符可以困住元婴。至于第五级,只留在传说里,所需材料太过稀罕,世间根本无人能够炼制。"
符箓一旦缠上人身,便会锁死对方灵力运转,令其灵力尽数失效。
半盏茶的光景,足够他们上前取走对手性命。
十几张炼缠符在半空轰然炸开,气浪推得周遭林木枝叶疯狂乱晃。
幻化出一道道金色的黑洞旋涡。
每一处旋涡之中,窜出十几条粗壮的金色铁链。
铁链震颤发出哐哐的金属撞击声,铺天盖地,朝着苏白碾压而来。
苏白打出的炮弹撞上铁链的瞬间,剧烈碰撞迸出刺耳金属爆鸣。
炮弹直接被蛮横弹开,飞砸向一旁的树干,树干瞬间崩出大片裂痕。
铁链被震得荡了一下。
余下绝大部分借着冲势,依旧裹挟沉重惯性,继续朝众人猛冲过来。
铁链笼罩的阴影压落下来,林间的温度骤然往下坠。
"来真格的!"
苏白心头一沉,反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法器。
此物尚未开启,模样如同一朵未曾绽放的花苞,乃是唐玄盟宗门独有的秘宝。
花苞并不落回掌心,凭空浮悬在苏白身前半尺。
一层淡淡的灵气如烟似雾,萦绕花苞外壳,银灰、暗青、碎金三色微光交错缠绕,在金属花苞表层缓缓流淌。
坚硬的金属肌理清晰可见,还未绽开,便已经透出沉甸甸的寒铁冷光。
灵力灌入,法器嗡鸣。
苏白五指交错扣出一道诡谲印诀,指节绷起,手腕向内翻折,拧出一道扭曲的手势。
莲瓣尽数绽开,铁莲于半空缓缓旋转,金属瓣片转动,带起一圈圈流动的灵气涟漪。
并非世间草木莲花,通体由寒铁锻造,泛着幽幽冷冽的金属寒芒。
每一片莲瓣之上,都刻满细密的阵法纹路,瓣内密密麻麻嵌满各式暗器。
硕大的寒铁莲稳稳横挡在苏白身前,替他架起一面厚重的金属壁垒。
数千枚暗器针自莲瓣之中射出,破空响起成片尖锐的咻咻声响。
针雨搅动林间气流,卷起满地落叶。
粗实破甲针裹暗青灵力,钉上铁链便是一记闷响,链节向内凹陷。
发丝细透骨针裹银灰灵力,顺着铁环缝隙钻窜而过,直奔后方持符修士面门。
倒钩锁魂针裹赤红灵力,一扎进去便倒扣住皮肉往外撕扯。
螺旋绞杀针裹碎金灵力,钻进护身灵光便疯狂旋转绞碎光罩。
四种针各司其职,密得让追兵连抬头的间隙都没有。
漫天针雨狠狠撞向碾压而来的金色铁链,金属针与铁链碰撞,迸出点点火星。
一部分针顺着铁链之间的缝隙钻窜而入。
另一部分冲破铁链的阻拦,裹挟着呼啸风声,径直朝着后方的追兵飞射过去。
一众灰衣劲装的追兵望着破空而来的针雨,脸色骤变。
他们认得这一套暗器手法,正是唐玄盟的独门杀器。
众人急忙祭出防御法宝,法宝灵光撑起层层光罩,拼尽全力硬扛这一轮铺天盖地的针雨。
就在这时,浪涛粗声道:
"你走开,靠边!对付这类符箓锁链,最好便是以力破法,让我来!"
他双手抄起手中那柄宽厚厚重的重刀,刀身宽阔,刀体厚实。
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地面枯枝簌簌作响。
全身灵力尽数灌注刀身,一道幽蓝的刀气骤然炸开。
刀势翻涌,如同狂风卷过山林,自半空狠狠劈落。
刀锋所及之处,凡是与之触碰的金色铁链,尽数崩断碎裂。
断链碎块四处飞溅,哐当砸落在林地之上。
对面的修士方才还在拼死抵挡暗器,依靠防御法宝苦苦支撑。
猝不及防硬接这一记霸道刀势。
数人当场被刀气扫中,身躯直接被劈飞,倒地气绝。
余下之人也被狂暴的震荡之力重创,五脏受震,口溢鲜血。
再无战意,转身便要四散奔逃。
地面泥土骤然翻涌,一道黑影猛地自土层里扑跃而出。
来者正是刀锋。
他方才正循着杨林逃窜的气息一路追踪,循着打斗的动静寻到此处,恰好撞见眼前这一幕。
刀锋浑身的倒刺尽数竖起,两百根漆黑尖刺泛着刺骨冷光,嗡的一声破空射出。
尖刺呼啸穿梭,尽数钉入那些正要逃窜的修士躯体,将他们当场洞穿。
做完这一切,刀锋没有半分停留。
众人听不懂兽语,只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嘶吼。
下一刻,他身躯一沉,直接钻入地下,泥土合拢,转瞬便消失不见。
三人的目光尽数被钻入地下的刀锋吸引,全然没有察觉身后,陆景珩已然悄然抵达。
等他们收回视线回转过头,猝不及防对上陆景珩的身影,齐齐心头一跳。
苏白眉头一挑,脱口而出:"你是鬼吗?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。"
陆景珩哼了一声:"你倒是抓个鬼让我瞧瞧,我还从未见过那东西长什么模样。你们怎么会跑到这地方来?"
浪涛粗声道:"本来是出来寻找你们,半路撞上这群修士。看他们身上带着伤势,想来是方才与人交手逃窜出来的。我们刚好撞个正着,他们见我们这边人少,便想斩草除根。燕三娘如今催动不了功法,我们没有硬拼,只能一路奔逃,一路被他们追击。"
陆景珩目光扫过满地狼藉。
苏白看向泥土凹陷的位置,开口问道:"那只妖兽,你认识吗?"
"那是我的伙伴。"陆景珩话音落下,抬步朝着刀锋消失的方向走去,"走吧,边走边说。"
几人抬脚,缓步跟了上去。
陆景珩回头,瞥了眼苏白手中的流火匣,开口说道:"你手上还拿着这个破铜烂铁干啥?"
苏白眼睛一瞪,当场傻眼:"啥叫破铜烂铁?"
话到嘴边,浪涛伸手拦了。"你别开口了,我知道你想说啥。你肯定要说,这东西是你们宗门专属法宝。"
陆景珩嗤笑一声:"你娘们唧唧的,攥着这么件武器在手上,不觉得别扭?"
苏白火气往上涌。
陆景珩又添了一把火:"你们不是还有个升级版的改良版吗?"
苏白闷声:"我不想跟你说话。你是丹药师,灵石多,拆来拆去对你没什么。我那焚天匣,发动一次就要耗掉八块下品灵石,你以为我跟你一样,拿灵石当糖豆吃?"
陆景珩笑意压不住,抬手拍了拍苏白的肩膀:"行,有用得上的灵石,我包了。快走,刀锋加速了,我们也跟上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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