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人走到周野面前的时候,怀里的孩子还在睡。
三四岁的年纪,瘦得脸上没多少肉,脑袋反倒显得大。男人身后跟着个女人,手里拎着旧竹篮,周野原以为就这一家三口,再仔细一看,女人另一只手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。
四口人。
“会什么?”周野问。
男人像是没想到他先问这个,愣了下才道:“种地。”
“种几年了?”
“从小就种。别的……”男人搓了搓粗糙的手指,“会编点筐,不算好,自己家里用用。”
周野又看向他身后的女人。
不用男人替她答,女人已经开口:“饭能烧,地也能下。就是小的才三岁,离不开人,真有活的时候,大丫能帮我看一阵。”
说完,她往身边的小姑娘那里拽了一下。
小丫头没说话,只是仰着脸看周野。
赵管事一直在旁边听。
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周野,你这是收长工,还是给自己收亲戚?”
周野像没听见,重新问男人:“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,别挑活,成不成?”
“成。”
“今天开始管饭。”
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真……真收?”
“你要不想来也行。”
“想!”
男人声音一下高了,赶紧回头招呼自己婆娘,“过来,赶紧过来。”
女人把睡着的小儿子接过去,又牵着大的站到旁边。夫妻俩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发木,大概是一路被人嫌到现在,真有人说肯把一家四口全收下,反而不敢马上信。
赵管事拿竹条敲了敲木桌。
“壮劳力,三斤糠!”
这句话明显比昨天喊得响。
人群里立刻有人回头。
昨天赵家还只给两斤。
今天涨到三斤了。
周野当然听见了,却没往那边看。他面前又过来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没带家眷,肩背也宽,比刚才那个庄稼汉看着强壮不少。
“会什么?”
“有力气。”
“别的呢?”
年轻人想了想:“没了。”
“家里人?”
“没。”
他说得很快,眼神却往旁边晃了一下。
周野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先站旁边。”
年轻人本来都准备往周野身后走了,闻言脚步一顿:“不是收人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一个人,吃得还少。”他有点不明白,“我这样的不比刚才那一家强?”
这句话说出来,刚被收下的庄稼汉脸色多少有些难看。
周野却没解释,只朝后面抬了抬下巴。
“下一个。”
年轻人站着没动。
脸上的不解慢慢变成了恼火。
“为什么?”
周野已经开始看后面的人了。
这回连答都没答。
年轻人咬了咬牙,最后真转身去了赵家的桌子那边。
赵管事显然一直留意着这里,见人过来,嘴角马上挑了一下。
“三斤。”
庄丁舀糠的时候,甚至故意把木斗堆得冒了点尖。
周围马上响起细碎的议论。
“赵家真给三斤了。”
“那边呢?”
“周家好像管饭。”
“拖家带口都管?”
“谁知道能管几天……”
有人开始往赵家的桌边挪。
也有人没动,仍旧朝周野这边看。
两边明明隔得没多少步,味道却已经有点不一样了。赵家挑的是立刻就能下地的年轻男人,周野这里站着的却有男人、有女人、有孩子,一眼看去乱得很。
偏偏还真有人继续往这边来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“周东家。”
这还是今天第一个这么叫他的。
周野抬眼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家老头腿不好。”
妇人往后指了指,有点忐忑,“这种……你还收不收?”
人群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
左腿有些瘸,裤脚沾了一圈泥,旁边没有行李,也没见别的家眷。别人都在想办法往前挤,他倒好,靠着土墙坐着,嘴里还叼着一截不知道哪捡来的草茎。
周野走过去。
“会什么?”
男人没马上答。
他先把周野打量了一遍,才慢吞吞道:“吃过几年军粮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赵管事也朝这边瞥了一眼。
“腿都瘸了。”
他隔着人群嗤了一声,“吃过御膳也没用。”
男人连头都没回。
周野问:“上过阵?”
“上过。”
“腿怎么瘸的?”
男人拍了拍左腿。
“山口让人砍了一刀,后来没养好。”
周野顺着问下去:“杀过人没有?”
这次男人停得久了一点。
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到地上,拿鞋尖碾了碾。
“你要是怕,我也可以说没杀过。”
周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男人没躲。
“叫什么?”
“贺七。”
“家里还有人吗?”
“没了。”
周野点头。
“留下。”
贺七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起身的时候还算利索,就是左脚落地明显往外撇。走了几步,他正好从赵家那张木桌旁边经过。
赵管事拿竹条敲了敲粮袋。
“三斤。”
贺七真停了。
“给我?”
“腿瘸点,看门总还能用。”赵管事指了指庄子方向,“跟我走,三斤先拿,进去也管饭。”
贺七低头看看粮。
又回头看了一眼周野那边乱七八糟的一群人。
“他那里管饭?”
赵管事笑了。
“管几天谁知道。”
贺七“哦”了一声。
然后继续往周野那边走。
赵管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后面来问的人越来越多。
周野却没有见一个收一个。
有人说自己会打铁,他就让那人把手伸出来看,随后问:“自己打过锄头?”
年轻人卡壳了。
“打……搭过手。”
“自己能打一把?”
“这个……”
旁边已经有人看着他。
年轻人憋了半天,最后自己泄了气:“我给师父拉过两年风箱。磨刃会,抡过锤,正经东西没自己打过。”
“那就说学徒。”
年轻人脸有点红。
“是学徒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孙二牛。”
“留下吧。”
孙二牛反而愣住了。
“这也留?”
周野有点奇怪:“你不是会磨刃?”
“会是会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孙二牛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的是正经铁匠。”
“真有正经铁匠,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这个破院子。”
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。
孙二牛自己憋了一下,也跟着乐。
“也是。”
赵管事远远站在自己的桌子后头。
这一次,他手里的竹条半天没有再敲。
一上午下来,周野身边已经从原来的三口变成了十三口。
真正年轻力壮的,其实没几个。
最早收下的庄稼汉拖着老婆和两个孩子,后面又有两户带家小的普通流民;孙二牛是个只学到一半的铁匠学徒,贺七更直接,腿还是瘸的。
再算上陈木生一家。
十三口人站在一块,老的老,小的小,一眼看过去甚至有点寒碜。
反观赵家那边,七八个新挑出来的长工几乎都是年轻男人。站得齐,肩膀也宽,庄丁往他们身边一杵,怎么看都比周野这边像回事。
赵管事看了半上午,最后还是走了过来。
“周野。”
周野正让新来的人报自己家里几口,闻声抬了一下头。
“有事?”
赵管事竹条朝他身后点了点。
“我就想知道,你到底还有多少粮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十三张嘴啊。”
赵管事这次笑得没昨天那么随意,“你是真准备一直养?”
周野把刚记下的一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先养着。”
“先养着……”
赵管事念了一遍,拿竹条轻轻拍着自己掌心。
“有粮,不代表人就是你的。”
周野这次正眼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赵管事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却又停了。
也没回头。
“人饿急了,谁给口饭都能叫东家。”
“等肚子吃饱了,可就未必了。”
说完,他重新回到自己的木桌后面。
周野没有反驳。
这话本来就没说错。
十三个人真正带回破院以后,院子一下就显得小了。
以前陈木生一家进来,还有地方铺东西。现在男人沿着墙根一蹲,孩子再往灶边一跑,中间只剩下一条勉强走人的路。
两个刚来的妇人彼此不认识。
一开始连话都没怎么说。
可饭还没熟,两人的眼神倒都往锅边飘了好几回。
一个年轻流民更直接。
趁陈氏转身添水,伸手就往旁边盛干饼的小盆里摸。
手指刚碰到。
手腕被人按住了。
年轻人猛地抬头。
贺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没、没干什么。”
“那手放里面做什么?”
年轻人脸红起来。
“我就是看看。”
贺七松开手。
“用手看?”
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。
年轻人讪讪把手缩回来。
陈氏全程连头都没抬,拿着长勺在锅里搅了两下。
“再伸一次。”
“我把你手煮了。”
这回笑的人更多。
连刚才一直绷着脸的几个流民,神情都松了些。
饭分下去以后,院里反而安静。
饿得久了,谁还有空聊天。
大部分人捧到碗就先低头吃。
周野等他们肚子里有了点东西,才站在屋檐下面开口。
“有几句话先说清楚。”
没人出声。
孙二牛倒是抬了下头,嘴里还含着东西。
“能干活的,得干活。自己人的东西,不许偷,也不许抢。”
刚才伸手摸饼的年轻人端着碗,脸又有些发热。
周野也没点他的名字。
“还有。”
“想走,随时能走。”
这句话比前两句有用。
好几个人都抬头了。
其中一个妇人没忍住:“真让走?”
“腿长你们身上。”
周野顿了顿。
“来了就按这里的规矩干活。”
“哪天不想待了,跟我说一声,自己走。”
没有什么效忠。
也没人拍着胸口保证绝不离开。
一个男人只顾着舔碗底,像根本没听;那两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,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。小孩子吃快了,被自家娘拍了下后背,咳得满脸通红。
院子重新乱起来。
这才正常。
陈木生坐在门边吃饭。
孙二牛嫌碗烫,左手换右手,又从右手换回来。
贺七吃得最慢。
别人碗底都快见光了,他那边还剩小半碗,一口一口,不急。
等大部分人吃完,贺七才把碗放到脚边。
“东家。”
周野看过去。
“怎么?”
贺七拿下巴朝院子里点了一下。
“十三口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动手的有几个?”
周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
陈木生。
孙二牛。
最开始收的庄稼汉。
再加几个年轻些的男人。
“五六个。”
贺七摇头。
“我是问能顶事的。”
旁边一个男人有点不服。
“怎么就不能顶事了?”
贺七连看都懒得看他。
只问周野:
“刀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矛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弓总不会也没有吧?”
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家这间连门都快掉的院子。
“你觉得呢?”
贺七扯了下嘴角。
这次像是真笑。
他伸脚,把自己的空碗往墙边勾了勾,没有急着继续说。院里刚吃饱的人也陆陆续续停下动作,看了过来。
“十三口。”
贺七再次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“真有人晚上翻墙进来,你们有几个敢拿木棍往人脑袋上砸?”
刚才还不服的男人没吭声。
孙二牛看看自己的手。
也没说话。
贺七这才抬头看向周野。
“所以现在这些人,还算不上什么家底。”
外头正好起风。
那扇本来就歪的院门被吹得晃了一下。
嘎吱。
又一下。
陈木生听见动静,转头皱眉。
“这门明天真得先修。”
贺七也朝门那边看过去。
“门是得修。”
他用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
“可光修门没用。”
“还得有人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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