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贺七先拿了根木杆。
不是挑好的。
就是昨晚从院墙边拖回来的一截杂木,歪,表皮还没削干净,顶头有个树瘤。
他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谁来?”
没人动。
院里十三口人,除了周野,真正能算青壮的没几个。陈木生算一个,孙二牛算一个,昨天新来的庄稼汉也算,剩下几个要么瘦得厉害,要么站久了都喘。
贺七又问了一遍。
“没人?”
孙二牛先出来了。
“我来。”
他个头不矮,手也有劲。大概觉得自己毕竟在铁匠铺里抡过锤,拿根木杆总不能差到哪儿去。
贺七把杆子扔过去。
“拿住。”
孙二牛接住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捅我。”
“啊?”
“捅。”
孙二牛看了眼他那条瘸腿。
“真捅?”
贺七没理。
孙二牛只好把杆子往前送。
动作不算慢。
下一刻。
啪。
木杆突然被贺七一巴掌拨开。
孙二牛整个人跟着往前踉跄两步,差点扑地上。
院里几个孩子笑出了声。
孙二牛脸一下红了。
“我没准备好。”
“打架的人等你准备?”
贺七把杆子捡起来,又塞回他手里。
“再来。”
这次孙二牛明显认真了。
两只手都攥紧。
盯着贺七。
往前一送。
还是被拨开。
只不过这回没摔。
“手太死。”
贺七说。
孙二牛不服。
“手不攥紧,杆子不掉了?”
“你攥成这样,人家一带你就跟着走。”
“那怎么拿?”
贺七没回答。
他把杆子抽过来,单手往前送了一下。
不快。
孙二牛却下意识往旁边躲。
杆头停在他胸口前。
“先别想着使劲。”
贺七收回来。
“敢往前,别闭眼,就比现在强。”
旁边有人听笑了。
“这也算练?”
贺七扭头。
“你来。”
那人立刻不说话。
周野站在屋檐下,看了一阵。
昨天贺七说得没错。
十三口。
看着不少。
真让他们现在去跟人动手,能不先跑的有几个都难说。
人多,跟能打,是两回事。
陈木生从屋里搬出昨晚那扇歪门。
“东家。”
“嗯?”
“榫头坏得厉害,光补不成。”
他把门往墙上一靠,指给周野看。
“这里裂了。得换一截。”
“你看着弄。”
“还缺木料。”
“哪有?”
“后头那间塌屋有根旧梁,我昨天看过,里面还没烂透。”
周野点头。
“能用就拆。”
陈木生没马上走。
他看了看贺七手里的木杆。
“你要多少根这种?”
贺七想了想。
“先弄六根。”
“六根?”
“多了也没人会用。”
陈木生点点头。
“那得削。”
“别削太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说完,各忙各的。
孙二牛却还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杆子。
“那我呢?”
贺七抬眼。
“继续捅。”
“捅谁?”
“墙。”
孙二牛看了看墙,又看贺七。
“墙又不会躲。”
“你先捅直了再说。”
院里又有人笑。
孙二牛骂了句娘,还是转过去了。
木杆一下下撞在土墙上。
咚。
咚。
第三下歪了。
贺七在后面骂。
“眼瞎了?”
“明明是杆歪!”
“杆歪你也跟着歪?”
“……”
周野没插手。
他去看粮。
昨天十三个人吃过以后,今天补回来的数量也跟着涨了。
【人口:13】
【今日恢复:13份】
数字没问题。
粮也在。
这意味着至少吃饭这件事,目前能兜住。
可院子里别的东西,一样都不会自己长出来。
门还是坏的。
屋顶还是漏的。
刀没有。
药没有。
多十三口人以后,连晚上睡哪儿都成问题。
周野把粮瓮盖好,出来时,正好听见有人抱怨。
“还得守夜?”
说话的是昨天一起收进来的一个壮汉,叫***。
名字听着富。
人穷得很。
他蹲在院墙边啃一块杂粮饼,皱着眉看贺七。
“白天干活,晚上还守,谁扛得住?”
贺七没搭理。
***又看向周野。
“东家,咱不是管饭就成么?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慢了点。
没人直接附和。
也没人说他不对。
周野看了一圈。
“你那碗饭放屋里,晚上别人进来端走,行不行?”
***一愣。
“那肯定不行。”
“粮瓮呢?”
“也不行。”
“那就得有人看。”
***挠了下脸。
“可天天这么守……”
“谁让你天天守。”
贺七终于开口。
“轮。”
***看他。
“怎么轮?”
“今晚上你、孙二牛、老陈跟我。”
陈木生正从后头拖木头,闻言探出头。
“我?”
“你不算人?”
“我得做门。”
“天黑前做。”
“……”
陈木生低头看一眼那根又粗又沉的旧梁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贺七嗯了一声。
“那你慢点做,晚上正好不用睡。”
院里有人忍不住笑。
陈木生也笑了,骂一句。
“瘸着腿还缺德。”
贺七没生气。
“腿瘸,嘴没瘸。”
这次连周野都扯了下嘴角。
人多以后,院子终于不像前两天那么死。
吵一点。
乱一点。
反而像有人住。
吃过早饭,周野把人简单分了下。
没有什么复杂规矩。
能干重活的,去搬木头、清院墙边的杂物。
陈木生带两个人拆旧梁、修门。
孙二牛磨农具,也顺便把昨天从赵家借来的短斧重新开刃。
剩下的人拾柴、烧水、收拾能住人的地方。
贺七只挑了三个男人。
让他们拿木杆。
一上午,院里没消停。
“别往那边扔!”
陈木生刚喊完,一截烂木头砸在地上,灰尘扑起来一片。
小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老妇陈氏从灶边出来,拎着勺子就骂。
“谁扔的?”
没人吭声。
“砸着孩子你们自己烧饭?”
***赶紧把木头往旁边拖。
孙二牛坐在石头边磨斧子。
磨着磨着,抬头看一眼贺七那边。
几个壮汉拿着木杆,动作越来越不像样。
“就这么站?”
“脚别并着。”
“那放哪儿?”
“你舒服就行,别一推就倒。”
“这也叫教?”
“你要会,还用我教?”
孙二牛听得直乐。
手一滑。
斧刃差点蹭到自己腿。
陈木生在旁边骂。
“你看热闹还是磨斧子?”
“都不耽误。”
“再不耽误一会儿腿也别要了。”
这些话周野都听着。
没去管。
他也有自己的事。
昨天收进来的十三个人,现在只是有饭吃。
谁会什么。
谁能干什么。
谁偷懒。
谁嘴上抱怨但手没停。
这些都得看。
光有个系统数字,管不了人。
中午前,修到一半的院门终于重新立起来。
还不好看。
甚至比以前更丑。
一边新木。
一边旧板。
门栓却结实了。
陈木生推了两下。
“成。”
贺七过来看。
也推。
没动。
“比昨天强。”
陈木生擦了把汗。
“废话。”
“墙呢?”
陈木生脸上的那点得意没了。
院墙东边缺一块。
真有人想翻,不比跨条沟难多少。
“墙得慢慢补。”
“那晚上先堆东西。”
贺七说。
“木头、石头都行。”
周野接了一句。
“别堵死,留人走的地方。”
贺七看了他一眼。
“知道。”
下午又忙半天。
天快黑的时候,院子总算有点样子。
不算能守。
至少比昨晚强。
几个白天拿木杆的人也累了。
孙二牛坐在地上揉虎口。
“我还以为抡锤子累。”
贺七从旁边经过。
“你那叫拿杆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区别?”
“真打起来,你先死。”
孙二牛张嘴就骂。
贺七已经走了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后,院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舍不得多点。
守夜的人坐在门边,火盆也没烧太旺。
***撑到半夜,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掉。
贺七拿木杆戳他一下。
“醒醒。”
***猛地抬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吓我干什么?”
“等来了再叫你,你就不用醒了。”
***揉了揉脸。
想骂。
没骂出来。
陈木生裹着旧褂子,靠墙坐着。
“东家呢?”
贺七往屋里看一眼。
“没睡实。”
周野确实没睡。
人一多,动静也多。
小孩夜里咳。
有人翻身。
外头偶尔有风刮过墙头。
原本没什么的声音,在这种时候都容易听出点别的意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沙。
像鞋底蹭过土。
周野睁开眼。
外头又安静了。
片刻后。
贺七的声音从门边传进来。
很低。
“别出声。”
院里守夜的几个人全醒了。
周野披上衣服出去。
贺七蹲在东边墙根下。
没拿灯。
只借着月光看地。
“有人?”
“嗯。”
周野蹲过去。
地上有几个印子。
不深。
踩过,又退了。
贺七伸手比了下。
“至少两个。”
“进来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找粮?”
贺七没马上答。
他起身,顺着墙边往前走了一截。
停。
那里也有脚印。
再往前。
还有。
不是一直往院里靠。
反而像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
周野看明白了。
“他们在看什么?”
贺七低头,用鞋底把其中一个脚印慢慢蹭平。
“看门。”
又蹭掉一个。
“看墙。”
最后抬头,看了眼院里。
“也看咱们有多少人。”
***站在后面,脸色已经有些变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贺七没理他。
周野也没马上说话。
夜风从墙缺口灌进来。
新修好的木门轻轻动了一下。
吱。
贺七伸手按住。
“不是来偷粮的。”
他声音不大。
“先来数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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