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院门外没再发现新脚印。
贺七却没松口气。
他拿着那根歪木杆,在东墙缺口站了一阵,回来只说了一句:
“今晚还得守。”
***脸顿时垮了。
“还守?”
“你不愿守也行。”
贺七把木杆往墙上一靠。
“粮放你屋里。”
***不吭声了。
院里响起几声笑。
周野没参与。
昨晚有人绕着院子踩点,这事说大不大,可至少说明,他们这地方已经有人惦记。
而且人一多,问题也跟着多。
饭得吃。
门得修。
晚上得有人守。
最要命的是,粮瓮每天补回来的粮,只够让现有这些人饿不死。
想再收人,还得另外找第一口粮。
他刚把粮瓮盖好,外头有人喊:
“周东家在不在?”
这称呼一出来,院里几个人先抬了头。
周野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前几天还是“周家小子”。
这么快就成东家了。
出去一看,是堡南兴顺粮行仓棚的管事。
姓钱。
五十来岁,干瘦,常年守仓,肩膀和袖口总沾着点谷壳。附近人不怎么喊他名字,都叫钱管仓。
“钱叔。”
“少叔不叔的。”
钱管仓摆摆手。
“找你借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个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搬粮,补棚。”
钱管仓说着抬头看天。
昨晚那阵风把仓棚东边掀了一块,今天云又压得低,再拖下去,里面那批粮要是淋了,他一个管仓的先得掉层皮。
陈木生听到“补棚”两个字,从后头走出来。
钱管仓一看他。
“你就是陈木生?”
“嗯。”
“棚顶会补?”
陈木生没把话说死。
“得看坏成什么样。”
钱管仓啧了一声。
“你们做木活的说话都这德行。”
陈木生回他:
“真塌了,我也不能拿嘴顶着。”
孙二牛在旁边没憋住。
钱管仓扭头。
“你又是谁?”
“打铁的。”
孙二牛张口就来。
周野在旁边补了一句:
“学徒。”
院里笑了。
孙二牛脸有点红。
“学徒也是打铁的。”
钱管仓懒得管。
“十个人,半天。粮搬进去,排水沟清一遍,棚顶给我补住。”
“工钱呢?”周野问。
钱管仓脸抽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是真学会这个了。”
“没粮就学得快。”
“外头等活的流民多的是。”
“那你找他们。”
周野转身。
钱管仓伸手把他拽住。
“你这人怎么谈买卖的?”
“你自己说人多。”
“人是多!”
钱管仓压低声音。
“可我不是找十个挤在一块抢着抬粮的。棚顶得有人会修,下面也得有人能搭上手。”
周野重新转回来。
“十个人半天。”
“合计十二斤粗粮。”
钱管仓眼睛都瞪大了。
“十二斤?”
“棚里的粮淋坏了,十二斤够你赔?”
“十斤。”
“十二。”
“十一。”
周野伸手。
“成。”
钱管仓没搭。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
嘴里骂着,人已经往外走。
“半个时辰后到仓棚。”
院里很快挑出十个人。
陈木生必去。
孙二牛也跟。
***一听有粮挣,动作比谁都快。
贺七最后留下两个人守院,自己跟着去。
陈氏在后头喊:
“晌午回不回来?”
“看活。”
“那我留锅。”
她已经开始往几个人手里塞干饼。
“先垫着。别到了人家粮仓边上,一个个盯着粮袋流口水,丢不丢人。”
孙二牛接过自己那块。
看了看。
“婶,这也太小了。”
陈氏伸手。
“还我。”
孙二牛一口塞嘴里。
“正好。”
兴顺粮行的仓棚就在堡南。
不算大。
东边棚顶确实被掀了一块,几条麻绳垂在半空,风一吹就甩。
地上还有几十袋没来得及转进去的粮。
钱管仓一到地方就开始吼。
“先搬里头!”
“别堵门!”
“那几个,愣着等下雨?”
话越多,下面越乱。
两个原本就在仓里做活的伙计抬着粮往里进,里头又有人往外跑,直接堵在门口。
贺七站旁边看了会儿。
“都停。”
没人理他。
钱管仓扭头就是一嗓子:
“听他的!”
这才停下来。
贺七也没讲什么大道理。
“两个人抬。”
“两个人门口接。”
“四个往里码。”
“剩下的别往门前挤。”
钱管仓张了张嘴。
“搬个粮还这么多讲究?”
贺七指指刚才堵住的门。
“你继续也行。”
钱管仓闭嘴。
再动起来以后,确实快了不少。
陈木生没搬粮。
他围着仓棚走一圈,拖来旧梯,爬上去以后才发现上面坏得比下面看着麻烦。
两根木条已经松了。
光盖草不成。
“下面扶着点!”
钱管仓立刻叫人。
孙二牛他们来来回回搬粮。
第四趟以后,***开始磨蹭。
第一次贺七没管。
第二次,人已经躲到背阴处揉肩膀了。
贺七过去踢了踢他脚边。
“死了?”
“肩疼。”
“别人不疼?”
“孙二牛就比我少搬两袋。”
远处的孙二牛听见了。
“放屁!”
“你自己数!”
“我数你……”
“少吵!”
钱管仓脑仁都快炸了。
周野反倒没插嘴。
会偷懒。
会抱怨。
会觉得自己吃亏。
正常。
真要二十个人全都一声不吭狠狠干活,他才得觉得不对。
临近中午,雨终于落下来。
先是几滴。
很快连成一片。
“快!”
钱管仓急了。
陈木生还趴在棚顶。
“给绳!”
底下有人赶紧递。
最后几袋粮进仓的时候,雨已经打得棚顶啪啪响。
东边漏了两处。
可没再往里灌。
等陈木生下来,裤腿都湿透了。
钱管仓钻进仓里转了一圈,出来以后长出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
陈木生抹了把脸。
“什么叫行?”
“那我给你磕一个?”
“磕不用。”
陈木生朝周野那边努了努嘴。
“粮别少。”
钱管仓骂了一声。
“你们这一窝是掉粮眼里了。”
雨小以后,活也差不多结束。
十二斤粗粮称出来。
袋子扎好,放到几个人面前。
这一次不用周野说,***他们自己就知道:
这是十个人一起挣回来的。
孙二牛摸了摸粮袋。
“今天能不能熬稠一点?”
周野问:“你除了吃还想什么?”
“人活着不想吃,想当神仙?”
旁边一阵笑。
粮带回院里。
陈氏先把淋湿的人往外赶。
“换衣裳!”
“别一身泥进灶房。”
有人把粮靠墙放好。
***蹲旁边看了半天。
“这下能安生几天。”
周野正在解鞋上沾的泥。
“谁说留着?”
***回头。
“啊?”
周野把粮分开。
留一部分。
剩下单独装。
陈木生擦着头发从屋里出来,一看就明白了。
“还收?”
“嗯。”
***是真舍不得。
“今天才挣回来。”
“所以今天才有东西收人。”
“咱们都十三口了。”
周野抬起头。
“十三口是昨天。”
院里有人没听懂。
有人已经懂了。
贺七从墙边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***看他们真准备出门,忍不住嘟囔。
“粮放家里还能跑?”
贺七路过他身边。
“人会。”
两人重新到了村口。
赵管事还在。
桌边那袋糠已经换了新的。
看见周野肩上的粮,他哼了一声。
“又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粮是真留不住。”
周野把袋子放下。
开始看人。
这一趟又收了八个。
有两户庄稼人。
还有一个赶过几年牲口的中年汉子,一家三口。
赵管事只肯要男人。
周野连老婆孩子一起接。
到太阳往西偏的时候,十三口变成二十一口。
回院的路上,贺七那条左腿有点发僵。
周野走慢了一些。
贺七发现后皱眉。
“你走你的。”
“你太慢。”
“腿瘸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两人走一段。
贺七忽然问:
“你到底准备收多少?”
周野提了提已经轻下去的粮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有粮就收?”
“先这样。”
“人多以后,睡的地方不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守夜的人得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药、衣裳、刀,哪样不是东西?”
周野继续往前。
“所以得让他们挣。”
贺七看着他背影,半天才跟上。
“你是真不嫌事多。”
回到院里,新来的八个人刚好赶上开饭。
地方彻底挤了。
有人找碗。
孩子哭。
孙二牛嫌湿柴不好烧。
陈木生在旁边骂他。
陈氏被问得烦了,拿勺子指着墙角:
“没碗就轮着吃!”
“睡哪儿自己找干地方!”
“再问锅什么时候开,我把你塞锅里!”
一下安静不少。
周野把粮袋放下。
眼前灰字一闪。
【人口:21】
院外不远。
赵家的一个庄丁停了片刻。
没进来。
只是远远朝院里数了几遍。
转身走了。
贺七正好瞧见。
他拿脚尖拨了下地上的碎木。
“赵家开始认真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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