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赵家那边来人了。
不是庄丁。
是赵管事自己。
他站在周家院门外,手里还是那根细竹条,先往院里扫了一圈。
二十一口人,昨晚睡得乱七八糟。
屋里塞不下,几个男人索性靠着墙根挤了一夜。天刚亮,陈氏已经在灶边烧水,两个孩子蹲着帮她挑柴,孙二牛坐在石头上磨那把短斧。
贺七没在院里。
出去看昨晚的脚印了。
赵管事看了一圈。
“人还真让你养起来了。”
周野正在绑鞋。
“有事?”
“没找你。”
赵管事往里抬了抬下巴。
“找几个干活的。”
院里安静了一点。
***第一个抬头。
赵管事也看见了。
“赵家西边那片地得清沟。”
他声音不大,院里却都能听见。
“年轻力壮的,一天两顿饭。”
有人动作慢下来。
赵管事接着说:
“当天再给半斤粗粮。”
这回不止一个人看过去。
两顿饭。
再拿半斤。
在这种年月,已经不算差。
***下意识舔了下嘴唇。
旁边有人小声问:“晚上也管?”
“干活的时候管。”
赵管事道,“愿意长期去庄上的,另说。”
周野没打断。
也没说不许。
他把鞋带系紧,站起来。
赵管事看他一眼。
“怎么,不拦?”
“拦什么?”
“你的人。”
“腿长他们身上。”
这话昨天周野自己就说过。
赵管事笑了。
“成。”
他拿竹条往门外一点。
“想去的,出来。”
没人马上动。
院子里一时只剩下木柴炸开的轻响。
啪。
***忽然站起来。
又停住。
他先看周野。
“东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家那边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。
后头没了。
周野等着。
***挠了挠脸。
“那边一天两顿,还给半斤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”
他越说越别扭。
旁边几个人都看他。
***被看得烦,干脆把话挑明。
“我想去试试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孙二牛抬头。
“你真走?”
***脸涨得有点红。
“又不是卖给谁了。”
“昨天才吃咱们的饭。”
“那我也干活了!”
“你干多少?”
“孙二牛。”
周野叫了一声。
孙二牛闭嘴。
***站在那里,脸色更不好看。
周野问他:
“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***这回没躲。
“赵家毕竟庄子大,活也稳。”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不是嫌这边不好。”
周野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***反倒愣了。
“那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就三个字。
没人拦。
***站了两息,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。
最后回屋,把自己那点东西收出来。
一块破布。
半件旧褂子。
再加昨晚分给他的一个木碗。
东西不多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下。
“这个碗……”
陈氏从灶边抬头。
“拿着吧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又不是金的。”
陈氏低头继续搅锅。
“别以后说咱这儿连个破碗都舍不得。”
***咧了下嘴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把碗塞进包袱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赵管事已经在外头等。
***跟过去。
后头又有两个年轻人站起来。
其中一个问:
“赵管事,干一天也行?”
“行。”
两人互相看了看。
一个最后没动。
另一个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。
“我晚上回来成不成?”
赵管事还没说话。
周野先道:
“你本来就能回来。”
那人松了口气。
跟着去了。
赵管事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笑得不重。
“周野。”
“嗯?”
“有粮能养人。”
他拿竹条轻轻敲着掌心。
“可人不是粮。”
“会自己挑地方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孙二牛在后头骂了一句。
“得意个屁。”
周野没接。
他正在看眼前浮出的灰字。
【人口:20】
昨天还是二十一。
***一走。
少了一个。
【今日恢复:20份】
周野站了会儿。
那一份粮也没再出现。
很干脆。
没有提醒。
也没有什么“忠诚降低”。
人走了。
数字就掉。
就这么简单。
陈木生走到他旁边。
“真少了?”
周野看他。
“什么?”
陈木生指指粮瓮。
“我是说,今天的粮。”
周野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陈木生点点头。
没再问。
他大概已经察觉到这个院子的粮有些不太对。
但周野没解释。
陈木生也没追着刨。
过了一会儿,孙二牛还在骂***。
“吃了饭就跑,没良心。”
贺七正好从外面回来。
听见这一句。
“你少放屁。”
孙二牛不服。
“我哪说错?”
“人家去吃更好的饭,怎么了?”
“那咱这儿呢?”
贺七把手里的木杆往墙边一靠。
“你养媳妇呢?”
院里有人笑。
孙二牛脸一黑。
“我没媳妇。”
“所以少管别人。”
贺七蹲下来,把鞋底的泥刮掉。
周野问:
“昨晚怎么样?”
“没新脚印。”
“前天那些呢?”
“绕出去以后,往北边去了。”
贺七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下。
“这里。”
“这里。”
“还有这边。”
三处。
都不是进院子的路。
周野蹲下看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不好说。”
“至少三个。”
贺七把树枝一扔。
“也可能更多。”
陈木生在旁边听。
“还来不来?”
“会。”
贺七答得很快。
“什么时候不知道。”
陈木生看了眼院门。
昨天刚补过。
门结实了不少。
墙却还没补完。
“那今天先弄墙。”
“嗯。”
贺七站起来。
又看了一眼赵家那边离开的方向。
“还有人会走。”
这句话没人接。
但院里不少人都听见了。
早饭的时候,气氛明显不如昨天。
新来的那些人吃得快。
有人一边吃,一边往院外看。
还有个妇人问自己男人:
“赵家真管两顿?”
男人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***都去了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
后头听不清了。
周野没管。
吃完饭。
照常分活。
陈木生带人补东墙。
孙二牛去把几件缺口农具重新磨一遍。
贺七还是挑人拿木杆。
只是今天愿意练的人少了一个。
剩下几个也有点心不在焉。
练了没多久,其中一个问:
“东家。”
周野抬头。
“说。”
“咱们以后一直就管饭?”
问话的人叫张福。
三十来岁。
老婆和一个女儿都在院里。
这几天干活不偷懒,也不爱说话。
今天却第一次主动问。
周野放下手里的麻绳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张福有些局促。
“也不是我想要什么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总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他说着,看了眼自己老婆孩子。
“有饭吃是好。”
“可衣裳呢?”
“冬天呢?”
“要是孩子病了呢?”
院里慢慢安静。
这话没人笑。
因为都是真的。
系统能补粮。
补不了布。
补不了药。
更补不了屋子。
周野坐在那里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昨天去粮仓干活,挣回来多少?”
有人答:
“九斤一个?”
“十个人。”
“九十两。”
“……”
孙二牛在旁边乐。
“九十两是什么?”
说话的人自己也反应过来。
“我算岔了。”
院里有几声笑。
张福也笑了一下。
气氛松了点。
周野这才继续:
“以后外头挣回来的东西,先留一部分公共用。”
“修院子。”
“买药。”
“买工具。”
“剩下的,再看活分。”
有人立刻问:
“怎么分?”
“还没定。”
周野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先把路跑通。”
“谁干得多,谁多拿一点。”
“孩子老人吃的基础饭,不从你们个人那份里扣。”
院里没人马上说话。
张福先问:
“也就是说,除了吃饭,还能有自己的?”
“能挣到,就有。”
“挣不到呢?”
周野看他。
“那就先吃饭。”
张福点了点头。
像是把这话记住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:
“赵家给半斤。”
周野说:“那你可以去赵家。”
对方脸一僵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野也没生气。
“人家给得多,就可以去。”
“我这里现在给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但我不扣着你。”
话到这里就停。
没许诺以后人人发财。
也没说跟着他就一定有前程。
院里的人反而慢慢散了。
该干活干活。
张福走之前,回头问了一句:
“那今天补墙算不算活?”
周野还没回答。
陈木生先在墙上骂:
“你再不上来,今天连墙都补不完!”
张福笑骂一句。
爬上去了。
中午。
赵家那边去干活的人还没回来。
院里只剩二十口。
少一个人,按理说看不出什么。
可***平时嘴碎。
现在没人抱怨饭稀,反倒有点不习惯。
孙二牛端着碗,忽然说:
“他不会真不回来了吧?”
贺七头都没抬。
“不回来不是挺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少听你俩吵。”
孙二牛切了一声。
下午。
赵家方向终于有人回来。
不是***。
是早上那个说“晚上回来”的年轻人。
人进院时,手里真拿着半斤粗粮。
脸上还有点得意。
“给了。”
他把粮晃了晃。
旁边几个人都围过去看。
“真半斤?”
“真的。”
“还管两顿?”
“中午管一顿,晚上那顿说干到天黑再吃。”
“那***呢?”
“留那边了。”
“赵管事说愿意长期干,就睡庄里。”
院里一下又安静了。
年轻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把粮收起来。
“我还是回来。”
孙二牛问:
“你怎么不留下?”
“我婆娘在这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她又进不了赵家。”
这话一出。
周野抬了下眼。
很快又低头。
没说什么。
晚上开饭时。
粮照常够。
陈氏今天熬得稍微稠一点。
孙二牛吃第一口就发现了。
“婶,今天手抖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粮放多了。”
陈氏拿勺子瞪他。
“爱吃不吃。”
“吃。”
孙二牛赶紧低头。
一院子人笑起来。
白天那点闷气散了不少。
周野吃到一半。
忽然听见院墙外有声响。
不是脚步。
像石子碰了土。
贺七已经放下碗。
他没喊。
只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。
院里一点点静下来。
贺七起身,从门边摸起木杆。
周野也站了。
两人走到东墙缺口附近。
外头没动静。
等了一阵。
贺七忽然翻出去。
没多久又回来。
手里多了样东西。
半块干饼。
不是他们家的。
周野接过来。
饼已经硬了。
边上却还有新掰开的痕迹。
“人刚走?”
“嗯。”
贺七往北边看。
“这次近了。”
“几个?”
“没追。”
他把木杆靠在肩上。
“怕是等我追。”
周野捏着那半块饼。
没说话。
贺七却已经转身往院里走。
“今晚多加两个人。”
“前两天是在数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是在看咱们什么时候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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