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下来以后,院里没再有人大声说话。
不是周野吩咐的。
是大家自己把声音压了下去。
白天那半块干饼就摆在门边石头上,没人动。陈氏本来想拿去喂火,贺七没让。
“留着。”
“留这干什么?”
“提醒人。”
陈氏看他一眼。
“你们守夜的还得靠饼提醒?”
贺七没搭腔。
她嘴上嫌弃,最后也没扔。
今晚守夜的人比昨天多了两个。
贺七、孙二牛、张福,还有两个刚收进来的男人。
陈木生没守。
不是不让。
是贺七让他睡。
“你明天还得干木活。”
陈木生有些不放心。
“真有人来呢?”
“来了再喊你。”
“喊晚了呢?”
贺七抬眼。
“那你就接着睡。”
陈木生骂了一句,还是回去了。
周野没睡。
他坐在屋里,门没关严。
外面火盆压得很暗,只留一点红。有人偶尔动一下,鞋底磨过土面,声音很轻。
孙二牛最开始还精神。
坐了半个时辰,就开始打哈欠。
“这守夜比抡锤还累。”
张福抱着木杆。
“你昨天不是还说抡锤累?”
“我改了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贺七低低咳了一声。
两个人闭嘴。
院外没什么动静。
风倒一直有。
东墙新补的那一块还没干透,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土腥味。门旁挂着的破布被吹起来一下,又落下。
时间一久,人容易松。
张福靠墙坐着。
孙二牛干脆把木杆横在腿上,脑袋一点一点。
贺七忽然伸脚踢他。
孙二牛猛地惊醒。
“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贺七抬手。
孙二牛后头的话一下停住。
院外。
有声音。
很轻。
不是脚步。
像有人手掌扶在土墙上,指甲刮下来一点碎土。
沙。
一下。
没了。
贺七站起来。
这回没人再犯困。
他没往墙边走。
反而退到院门后。
周野已经从屋里出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贺七伸出三根手指。
又往外点了点。
至少三个。
周野没说话。
他拿起门边一根木杆。
孙二牛也跟着站起来,呼吸明显快了。
“真来了?”
贺七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再大点声,怕他们听不见。”
孙二牛脸一僵。
外头又没声了。
过了一会儿。
院门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吱。
像风。
又不像。
贺七伸手按住门栓。
门外有人轻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稍微重了些。
新换的门栓顶住了。
外面传来一声很低的骂。
“娘的。”
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张福脸色一下白了。
孙二牛握木杆的手也紧得发僵。
贺七却松了口气似的。
“不是高手。”
孙二牛差点骂出来。
都摸上门了,还不是高手?
外面的人显然发现门推不开。
安静了一阵。
东墙忽然传来扑通一声。
有人翻进来了。
落地不稳。
还撞倒一捆柴。
“谁!”
张福一嗓子喊出来。
声音都劈了。
那人也吓了一跳。
“动手!”
墙外有人低喝。
下一刻,又有两个人往里翻。
院子一下乱了。
屋里的人全醒。
孩子哭。
有人喊有贼。
陈氏在灶房里骂:“别往这边挤!”
陈木生光着一只脚冲出来,手里还拎着白天削木头的小斧。
“哪儿?”
“东墙!”
孙二牛冲得最快。
也最乱。
他抡起木杆就砸。
第一个翻进来的男人刚站稳,被他一杆扫在肩膀上。
啪的一声。
没倒。
反倒顺手抓住杆头往自己怀里一带。
孙二牛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。
“松手!”
贺七喝了一声。
“我松了他不抢走?”
“松!”
孙二牛终于撒手。
那男人没想到真松,自己往后踉跄半步。
贺七已经到了。
他没抢杆。
一脚踹在对方膝弯。
男人跪下去。
张福举着木杆站旁边,愣是没敢往下捅。
“打啊!”
贺七骂。
“往哪儿打?”
“腿!”
张福闭着眼就往前送。
杆头擦着那人腰侧过去。
没打中。
倒把自己带得差点摔。
贺七气得骂娘。
第二个人已经翻进院。
这人手里有刀。
不长。
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。
火盆那点红光照过去,刀口闪了一下。
院里刚才还往前凑的两个男人下意识往后退。
有人真拿刀。
跟拿木杆练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持刀那人也看出他们怕。
“都滚开!”
他往前一挥。
人群哗一下散开。
孙二牛脸都变了。
“他有刀!”
“我看得见!”
贺七骂了一声。
可他手里也只有木杆。
那人借着这一退,直奔灶房。
粮瓮就在那边。
周野已经挡过去。
陈木生也到了。
“东家!”
“别过来!”
周野手里的木杆比平时练的那几根更粗。
他没学过什么招。
贺七这两天教的也不算招。
就一句。
别闭眼。
杆子往人身上送。
别想着好看。
那男人持刀冲上来的时候,周野还是本能地想退。
脚都已经往后撤了半步。
身后却是粮瓮。
再后面,是灶边两个已经哭起来的孩子。
他停住了。
刀劈下来。
周野根本没看清刀口。
只觉得眼前一晃。
手里的木杆先顶出去。
砰!
杆头撞在对方胸口。
力道不算多大。
但刀也没砍到人。
男人后退两步。
“操!”
周野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没等对方再冲,他直接抡杆横扫。
这一下毫无章法。
却够狠。
啪!
正砸在对方手腕。
柴刀落地。
男人疼得骂了一声,弯腰就想捡。
周野也低头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扑过去。
最后谁都没捡着。
陈木生从旁边冲过来,一脚把刀踢进灶房墙角。
“还捡个屁!”
他手里的小斧举得很高。
真要落下去,大概能开瓢。
那男人看见斧头,终于怂了。
往后退。
“走!”
外面有人喊了一声。
东墙上第三个人刚露头,见院里人已经全醒,干脆又缩了回去。
先翻进来的那个也挣开了贺七,连滚带爬往墙边冲。
孙二牛终于缓过来。
捡起刚才丢掉的木杆追上去。
“还跑!”
一杆捅过去。
捅在屁股上。
那人直接扑到墙根。
院里不知道谁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突兀。
下一秒又没人笑了。
因为墙外飞进来一块石头。
砰!
正砸在门板上。
“别追!”
贺七喝住孙二牛。
“墙外还有人!”
孙二牛硬生生停住。
那几个翻进来的人趁机翻墙。
有人鞋掉了。
都没敢捡。
外头很快响起杂乱脚步。
越来越远。
院里没人追。
一时间,只剩下喘气声。
很重。
刚才拿木杆往前顶的时候没觉得。
现在一停,手都开始抖。
张福先坐地上。
“娘的。”
他说完,低头看自己裤腿。
湿了一块。
旁边有人看见了。
没笑。
因为他自己的脸也白得厉害。
孙二牛还站着。
木杆攥得死死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。
“我手怎么麻了?”
贺七说:“吓的。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没。”
“行。”
孙二牛嘴硬了一会儿。
自己也觉得没意思。
“有一点。”
贺七没笑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周野站在灶房门口。
手心还在发抖。
很轻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陈木生低头看了看他。
“伤着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陈木生这才去看别人。
一个翻墙时被踢倒的,手肘蹭破了。
还有人刚才后退时踩到柴,扭了脚。
真正挨刀的没有。
算运气好。
陈氏抱着小满从灶房出来。
孩子还哭。
看见地上没人死,哭声倒慢慢小了。
老妇看了一圈。
最后冲孙二牛骂:
“你刚才乱叫什么?”
“我哪乱叫了?”
“什么‘他有刀’!”
“他本来就有!”
“老娘眼睛没瞎!”
院里终于有人笑。
这次笑得比刚才多一点。
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。
周野也呼了口气。
“先看看少没少东西。”
粮没少。
锅没少。
人也都在。
东墙新补的地方被蹬塌了一小块。
地上多了一只破草鞋。
还有——
一把刀。
陈木生从墙角把那东西捡出来。
就是刚才那把柴刀。
刀背厚。
刃口崩了两个缺。
木柄上缠着一圈脏布,握久了都发硬。
孙二牛立刻凑过去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别碰刃。”
“我又不是孩子。”
“你刚才叫得比孩子响。”
院里又笑。
孙二牛脸黑了。
他还是把刀拿过去。
用指甲轻轻刮了下刃。
“缺口能磨。”
陈木生问:“能磨好?”
“我只是学徒。”
孙二牛这回自己先说了。
“不过这个能。”
周野走过去。
接过那把刀。
不重。
却比院里所有木杆都实在。
真正的铁。
真正能砍人的东西。
这几天他们收了二十个人。
挣了粮。
修了门。
补了墙。
可直到今晚,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家伙都没有。
现在有了第一把。
还是别人送进来的。
贺七在旁边蹲着看地上的脚印。
周野问:
“几个人?”
“进来两个半。”
“外头至少还有两个。”
“半个怎么算?”
“墙上那个脑袋。”
孙二牛没忍住笑。
贺七抬头瞪他一眼。
“笑个屁。”
“今天要不是他们觉得咱们一冲就散,未必会往里翻。”
周野低头看刀。
“下次呢?”
“下次?”
贺七站起来。
“要么不来。”
“要来,就不会这几个人了。”
院里刚松下来的气氛又沉了一点。
张福问:
“他们到底是谁?”
贺七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流民?”
“也许。”
“土匪?”
“这点人也配叫匪?”
他往墙外看了眼。
“饿急了的,混子,或者哪个地方跑出来的闲汉。”
“不好说。”
陈木生皱眉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咱们有粮?”
没人答。
这几天他们在村口收人。
昨天还带十个人去粮仓干过活。
想藏也藏不住。
正说着。
墙外突然有声音传来。
很远。
那几个人竟然没全走。
黑暗里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姓周的!”
院里的人全转过去。
声音断断续续,被风吹得发散。
“别得意!”
“你这儿有粮的事——”
停了一下。
那人像在跑。
后半句远了很多。
“外头早知道了!”
贺七没追。
周野也没。
院门内外重新安静。
只有那把缺口柴刀还握在他手里。
孙二牛咽了口唾沫。
“东家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刀……”
“明天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周野抬眼看了一圈院子。
刚才真动手的时候,有人往前。
有人后退。
有人吓得腿软。
还有人直到结束都没敢从屋里出来。
很正常。
可下一次,光正常不够。
他把柴刀递给孙二牛。
“先磨利。”
贺七接了一句:
“木杆也别停。”
孙二牛看看刀。
又看看自己那双发麻的手。
这次没抱怨。
“行。”
周野走到被蹬坏的东墙边。
墙外黑得看不见路。
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
“院里的人重新分一遍。”
“能拿杆子的,全练。”
这次没人问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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