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孙二牛把那把缺口柴刀磨了一上午。
刀还是破刀。
只是终于能割断麻绳。
他拿指甲刮刮刀背,很满意。
“再给我两天。”
贺七蹲在旁边削木杆。
“怎么?”
“给它磨成传家宝?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
院门外有人喊:
“周东家!”
孙二牛停了。
周野出去一看。
又是钱管仓。
只是这一次,他身后还跟着两辆骡车。
车上压着麻袋,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周野看一眼。
“仓棚又漏了?”
“你少咒我。”
钱管仓脸不好看。
“我今天往柳树集送粮。”
“缺人赶车?”
“赶车的有。”
钱管仓往院里看了看。
“缺七个跟车的。”
这话一出来,贺七已经从墙边站起来。
“路上有事?”
钱管仓沉默了一下。
“前天有辆布车被堵了。”
“死没死人?”
“没。”
“东西呢?”
“丢了两匹布,还有些干粮。”
周野往车上看。
“你这两车可比布值钱。”
“废话。”
钱管仓瞪他。
“所以才找你。”
七个人。
跟到柳树集。
回来。
钱管仓出十二斤粗粮。
另外再从兴顺粮行旧库里给一杆短矛和一个锈矛头。
周野答应了。
贺七去。
张福去。
再选四个这几天木杆练得最多的男人。
最后一个是周野。
孙二牛也想跟。
“我呢?”
贺七指了指他手里的破刀。
“留下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院里现在就这一把能砍人的。”
孙二牛低头看看刀。
不争了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贺七经过他。
“舍不得我?”
“滚。”
两辆车出了青石堡。
前几里还算平静。
再往北,路两边的荒地越来越多。
有些田明显下过种,苗长到半截就黄了。
几间废屋只剩泥墙。
连门板都被拆走了。
张福跟在车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柳树集现在还有粮卖?”
钱管仓坐在前车上。
“有。”
“灾年也有?”
钱管仓扭头。
“灾年是粮贵。”
“不是粮凭空没了。”
“粮在仓里。”
“你没钱,一样吃不到。”
张福不说话了。
周野却记住了。
这地方还没烂到底。
粮行在走。
集市还开。
东西还能换。
只不过最穷的那批人,已经被甩在外头。
到一处矮坡时,贺七忽然举手。
“慢。”
赶车人拉住缰绳。
前面路中横着一根枯树。
不粗。
摆的位置却太正。
贺七没靠近。
他用木杆敲了敲路边。
“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草坡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等了片刻,左边才有人站起来。
一个。
两个。
接着又有三个。
五个人。
手里的东西都不怎么样。
木棍、柴刀、镰刀。
但都是真东西。
为首的男人朝车看。
“留一袋粮。”
钱管仓脸一沉。
“你做梦。”
贺七用杆子挡了他一下。
对面男人又说:
“半袋。”
“大家活命。”
周野问:
“草里还有人?”
那人没回答。
周野往旁边站了一步。
贺七跟上。
后面几个人也把杆子拿起来。
不齐。
有个人紧张得连手都放错了位置,被张福碰了一下才改过来。
可没人跑。
五个人看得很清楚。
他们原本大概以为,就是两辆粮车加几个赶车伙计。
现在多出来七个拿长杆的。
真打,未必赚。
双方僵了一会儿。
对面一个拿镰刀的先低声说:
“大哥,算了吧。”
为首男人回头骂他。
可底气已经散了。
贺七用木杆点了点横在路上的枯树。
“搬开。”
那男人脸色很难看。
最后还是让人动手。
车重新往前。
走出去一段后,钱管仓才开骂。
“五个穷鬼也敢抢粮!”
贺七坐在车边。
“刚才怎么不骂?”
钱管仓转头。
“不跟瘸子说话。”
“怕。”
“我怕个屁!”
后面笑起来。
这场冲突没死人。
甚至没真正动手。
可回头再看,那五个人还站在路上。
谁都清楚。
下一辆车未必有这么好运。
柳树集比青石堡大。
也更乱。
卖盐的、补锅的、卖草鞋的都还有。
集口坐着的流民更多。
有人卖东西。
有人卖力气。
也有人卖自家孩子。
兴顺粮行的人在里面交粮。
钱管仓忙着跟人对账。
周野则去了集子后头。
那里蹲着二十多个等活的人。
一个中年男人引起他注意。
旁边骡子突然发躁。
别人往外躲,那男人却顺手抓住缰绳,把骡头带偏,又拍了几下脖子。
没费多少力。
牲口就安静了。
“赶过车?”周野问。
男人打量他。
“七八年。”
“牲口也会看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几口?”
男人往后指。
老婆。
一个十四五岁的闺女。
三口。
“跟我去青石堡。”
男人没立刻答应。
“管饭?”
“管。”
“她们两个?”
“都管。”
男人这才站起来。
旁边的人见状,一下围了不少。
周野没再一个个慢慢问。
会种地的。
做过长工的。
一个会编草席的妇人。
再加赶车人一家。
前后收了十三个。
更多的,不收了。
不是不想。
是这趟挣回来的粮还有别的用处。
回程时。
车轻了。
队伍却长了。
钱管仓回头看了好几次。
终于憋不住。
“你又收?”
“嗯。”
“十三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养得起多少?”
周野想了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家祖坟冒粮?”
“你有空可以帮我挖挖。”
钱管仓半天没接上。
贺七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回到青石堡已经快黑。
粮和旧兵器都拿到手。
院里原本二十口。
又进十三口。
彻底塞满。
刚来的几个妇人很快就去灶边搭手。
赶车人的闺女帮着看几个小孩。
周野把该用的粮舀下去。
眼前数字变化。
【人口:33】
七天前。
这里还是一个人的破院。
现在三十三个。
他盯了一会儿。
贺七走到旁边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门口。”
院外站着三个人。
不是赵家派来的。
也不是谁的亲戚。
一个女人牵着孩子。
一个老头背着破筐。
还有个瘦高男人。
他们也不进。
就在门外往里看。
过了半晌。
女人先开口:
“这里……”
“是不是收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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