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开门,外头已经蹲了二十多人。
陈小满端着脏水出去。
刚迈过门槛,又端回来。
“爹。”
陈木生正钉一块木板。
“怎么?”
“外头好多。”
“昨天不也好多?”
“今天更多。”
陈木生不信邪,自己出去看。
回来以后把锤子塞给周野。
“你去。”
院门外确实多。
有人是昨晚就在的。
还有些是半夜或者一早赶来的。
拖家带口占了一半。
最前面那个女人先站起来。
“周东家。”
“听说你这儿收人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管饭?”
“能干活就管。”
人群一下动起来。
有人喊会种地。
有人说儿子有力气。
还有个男人张嘴就说自己会杀猪、打铁、赶车、盖屋。
周野问:
“以前做什么?”
“种地。”
四周先笑了。
男人自己也讪讪。
“这些也能学。”
“学会再说。”
没收。
倒是留下了一个接生婆。
又留下一个真会看牲口的老头。
剩下的人,周野问得快了很多。
身体如何。
一家几口。
有没有现成能用的手艺。
实在没有,也没关系,只要肯干活。
孙二牛站门边数。
“三十七。”
“三十九。”
“四十一……”
数到这里,他有点忍不住。
“东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收?”
“粮还有。”
“地方是真没有了。”
周野看看院里。
“今晚再挤。”
陈氏正往锅里添水。
听到这一句,脸彻底黑了。
“再来十个,我就拿桶煮。”
旁边妇人笑。
“桶怎么煮?”
陈氏拿勺子指她。
“你先给我找个铁桶。”
院里刚热闹起来。
堡外忽然有人跑过来。
脚步很乱。
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到了门前,袖子上全是血。
周围人一下散开。
“西坡村!”
男人扶住墙。
喘得像拉风箱。
贺七已经从后面过来。
“血谁的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匪。”
门口慢慢安静。
“多少?”
“十七八个。”
男人缓了几口气。
“也可能二十。”
“有刀。”
“没看见弓。”
“没马。”
贺七问得很快。
“怎么打的?”
男人脸色发白。
“半夜进村。”
“先堵两头。”
“哪户有粮就撞哪户门。”
“李老三不肯开……”
后面那句话,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。
“被砍死了。”
没人再笑。
一个女人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藏。
贺七继续问:
“往哪边走的?”
“东。”
男人抬手。
“还问过青石堡。”
这回院里院外的人都看向周野。
孙二牛手里的柴刀已经磨好了。
昨天还觉得挺像回事。
现在再看,突然显得很薄。
“是前天那几个找来的?”张福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贺七朝外看。
“但咱们有粮,外头知道了。”
刚才还往前挤的人,开始有人退。
没人笑话。
十几二十个真正砍过人的匪,不是之前那几个翻墙偷粮的闲汉。
一个抱孩子的男人低声跟媳妇说:
“要不走。”
女人问:
“走哪?”
男人不说话了。
又有人直接问周野:
“他们真来怎么办?”
“守。”
“守得住?”
周野把门边那根木杆扶正。
“不知道。”
那人愣了。
“你都不知道?”
“我没跟他们打过。”
院里一时更静。
孙二牛急得想说什么。
周野抬手拦了。
“今天还收。”
贺七转过头。
这次连他都明显意外。
一个等在外面的男人问:
“都要来匪了,还收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野指指堡外。
“现在出去。”
“你们还有地方去?”
没人答。
有。
也许有。
只是下一个地方未必有饭。
“愿意留下的。”
周野道:
“能干活就有饭。”
“能拿杆子的,今晚开始守。”
“现在要走,也行。”
还真有人走。
一个年轻男人先退。
随后又有两个人跟上。
剩下的人没有马上往前。
一阵沉默后,一个青年背着个很瘦的老妇走出来。
老妇趴在他背上。
人瘦。
青年也没好到哪去。
“叫什么?”
“何三。”
“就你们两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种地。”
何三舔了下干裂的嘴唇。
“力气还有。”
周野看向他背上的老妇。
“你娘?”
“嗯。”
“匪真来了,也得守。”
何三低下头。
老妇在他背上小声说:
“走吧。”
何三没动。
隔了会儿。
“往哪走?”
老妇不说了。
何三抬起头。
“我留下。”
这一个往前走以后。
又有人动。
四十二。
四十三。
四十五。
到四十五,周野停了。
粮不够再接。
门外还有人。
也没散。
没地方去,就沿着墙根蹲。
周野站门里看了一阵。
最后对陈氏道:
“剩下的,晚上半碗。”
陈氏回头就是一句:
“半碗不要粮?”
“要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她骂到一半停了。
门外有几个孩子正盯着锅。
陈氏把勺子往锅里一扔。
“加水。”
贺七已经开始点人。
四十五口。
能拿杆子的男人有十几个。
真正打过架的少。
真敢往人身上捅的,更不知道有几个。
“以前拿棍子狠狠干过人的,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一个中年男人小心问:
“跟自家兄弟算不算?”
有人笑了一下。
贺七面无表情。
“打出血算。”
“那算。”
最后站出来十三个。
贺七扫了一遍。
“够呛。”
孙二牛忍不住算:
“咱十三个,他们十八个,也没差多少。”
贺七问:
“你杀过人?”
孙二牛闭嘴。
下午。
整个院子都动起来。
陈木生加门栓。
东墙外挖浅沟。
不求挡人。
只求晚上冲过来的时候多摔一跤。
孙二牛把两根旧矛重新收拾。
女人把能撕的旧布都撕出来。
会接生的吴婆看了看。
“太脏。”
陈氏问:“有干净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凑合。”
何三把老娘安顿在屋角以后,也出来搬石头。
他话不多。
别人搬一趟,他也搬一趟。
中间老妇出来喊了他一声。
“歇会儿。”
“马上。”
何三嘴上说马上。
还是把手里那筐石头先送到墙边。
傍晚。
钱管仓听见消息,又赶来一次。
站门口往里面数。
“四十多个了?”
“嗯。”
钱管仓声音压低。
“今晚真要来了,不如先散。”
“散哪?”
“先躲。”
“粮呢?”
钱管仓说不出来。
周野反问:
“兴顺粮行的仓棚今晚有人守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几个。”
“有刀?”
“有。”
周野伸手。
钱管仓脸一下黑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旧兵器。”
“没了!”
“真没?”
“你怎么每次见我就要东西?”
最后钱管仓还是从车底拿下来一根旧长矛和一把缺柄腰刀。
丢过来。
“再要就去县衙抢。”
周野接住。
“谢了。”
钱管仓反而愣了一下。
走之前,他朝院子里又看了一眼。
这次没说风凉话。
天黑前。
所有人提早吃饭。
没人像平时那么香。
孙二牛一边扒饭,一边往门口看。
陈氏终于烦了。
“刀能给你看饱?”
“我怕等会儿没空吃。”
“那还不快塞。”
贺七已经吃完。
碗一放。
“女人孩子进屋。”
“男人别扎堆。”
“东墙六个。”
“门口四个。”
“后墙三个。”
“剩下能动的,哪边缺往哪边顶。”
一个刚来的人问:
“我要是跑呢?”
贺七看他。
“腿是你的。”
没人再问。
夜色刚压下来没多久。
堡东边的狗突然开始叫。
一只。
两只。
很快连成一片。
院里所有人都停了。
孙二牛慢慢放下碗。
“来了?”
没人回答。
狗叫了一阵。
突然全停。
外头一下安静得发空。
贺七拿起长矛。
“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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