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。李世民没有睡。
案上摊着窦建德的军报,墨迹未干,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匕首,鞘上的鲨鱼皮已经磨得发亮,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铜色。
这把匕首跟了他十五年。
十五年前,他还不是秦王,不是天策上将,不是什么 "功高震主" 的老二。他只是李家的二郎,十六岁,青春年少,却总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。
那是大业十一年。
那年秋天,隋炀帝巡幸塞北,被突厥始毕可汗率数十万骑围在雁门。三十七天,城破只在旦夕。消息传到河东,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, 皇帝被围了,谁去救?怎么救?
李渊当时是山西河东抚慰大使,手底下不过几千兵。帐中众将议论纷纷,说来说去,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突厥势大,不可轻动,等各路勤王兵马汇合再说。
十六岁的李世民站在帐角,听了半天,忽然开口:"等不得。"
满帐的人都看向他。有人笑了 , 一个毛头小子,懂什么军国大事?
李世民没有笑。他说:"雁门粮草只够月余,等到各路兵马集齐,城早破了。陛下若有不测,天下就乱了。"
李渊看着自己这个二儿子,没有说话。
倒是站在父亲身侧的李建成,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李建成把李世民叫到自己帐中。
兄弟二人对坐,烛火摇曳。李建成比李世民大九岁,时年二十五,已经是个沉稳的青年了。他看着这个从小就不安分的弟弟,看了很久,才问了一句:"你真要去?"
"去。" 李世民答得干脆。
"带多少兵?"
"募兵。" 李世民说,"父亲手里的兵不能动,河东是根本。我去募义勇,能募多少是多少。"
李建成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"你知道突厥有多少骑?"
"数十万。"
"你知道雁门城有多高?"
"知道。"
"你知道此去可能回不来?"
李世民抬起头,看着兄长的眼睛,笑了:"大哥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?"
李建成没有笑。
他从案下取出一把匕首,推到李世民面前。
匕首不长,七寸有余,鞘是鲨鱼皮裹的,柄上缠着旧布条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但李世民拔出来的一瞬间,帐中烛火像是被什么吸了一下,刃口泛出一泓秋水似的寒光。
"这是……"
"我十八岁那年,在晋阳得的。" 李建成说,"吹毛断发,杀过三个人。"
李世民愣了一下。他知道大哥不喜欢打打杀杀,读书的时候连杀鸡都不忍看,怎么会有这样一把刀?
李建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道:"那年平叛,乱军冲阵,我身边的护卫死了两个。是这把刀救了我的命。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"你带着。"
李世民握着匕首,忽然觉得这东西比想象中沉。
"大哥 ——"
"活着回来。" 李建成打断他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"你要是死在雁门,我没法跟母亲交代。"
李世民鼻子一酸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把匕首插回鞘中,系在腰间。
第二天清晨,李世民带着几十个家丁出了河东城,一路北上募兵。他在街头竖起大旗,上书 "勤王" 二字,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喊话 ,说皇帝被困雁门,说突厥烧杀抢掠,说男儿大丈夫当此之时岂能坐视。
他说得慷慨激昂,自己都信了。
三天,募了一千人。
一千人,对数十万突厥骑兵来说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但李世民带着这一千人,硬是往雁门方向冲。
他用了疑兵之计。白天大张旗鼓,夜间多设火堆,绵延数十里,让突厥斥候以为唐军大部队已到。又派人散布谣言,说东都洛阳的援军已经出发,不日即至。
始毕可汗本就是孤军深入,围城日久,师老兵疲,又听说援军大至,终于退兵。
雁门之围,解了。
李世民带着那一千人,毫发无损地回了河东。
入城那天,李建成在城门口等他。兄弟二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李建成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就走。
再后来,天下大乱,李家起兵。李建成在左,李世民在右,一个主内政,一个主征伐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那把匕首,李世民一直带在身上。
打宋老生的时候带,打薛举的时候带,打刘武周的时候带,打王世充的时候也带。多少次身陷重围,多少次死里逃生,这把匕首都在。
他以为它会一直在。
直到今天。
李世民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,鲨鱼皮鞘已经磨得几乎认不出本来的颜色。他拔出来,刃口依旧锋利,映着帐中烛火,寒光凛凛。
十五年了。
十五年前,大哥说 "活着回来"。
十五年后,大哥下了诏书,要他交出兵权,回长安。
他知道,回去了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当年在河东,他们是兄弟。一个主内,一个主外,齐心协力,打下这片江山。可如今,一个在太极殿上登基称帝,一个在洛阳城外手握重兵 。 兄弟之间,隔了一座长安城,隔了一道诏书,隔了十万大军,隔了…… 一个皇位。
他缓缓将匕首插回鞘中,系回腰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帐外,夜风掠过营寨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刁斗又敲了一下,四更了。
明天,窦建德的大军就会抵达虎牢关。
后天,或许就是一场生死之战。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月亮很圆,亮得有些温暖。
同一轮月亮,照得到洛阳,也照得到长安。
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清晨,李建成在城门口等他回来时的样子 。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站在晨光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是亮的。
那时候,他们只是兄弟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案前,拿起那道催他班师的诏书,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缓缓卷起,放在了案角。
他拿起虎牢关的舆图,铺在案上,手指沿着汜水一线缓缓划过。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很孤独。
腰间的匕首,硌着皮肉,凉得像一块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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