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殿下。"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,压得很低,"洛阳八百里加急,秦王的回表到了。"
李建成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"呈上来"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"嗯"了一声。
内侍捧着一个铜匣,小步疾走过来,双手呈上。铜匣上的封泥完好,火漆印是李世民的私印,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。
李建成看了那枚印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打开铜匣,取出里面的奏表。纸是上好的蜀笺,折得整整齐齐,墨迹已经干透了。展开,只有十四个字:"贼势浩大,不敢轻退。待破贼,即班师。"
他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然后,他笑了,果然不出他所料。就是很淡的一个微笑,像风吹过水面,泛起一圈涟漪,很快又平了。
"殿下?"内侍有些不安。
"去请魏徵来。"李建成把奏表折好,放回铜匣里,动作不急不缓,"就说,朕有要事相商。"
内侍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李建成独自坐在偏殿里,看着那只铜匣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急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夏天,他和二郎在太原的后花园里练剑。那时候二郎才十四岁,个子还没长开,一把剑舞得虎虎生风,却总是被他一招制住。
"大哥,你耍赖!"二郎把剑往地上一扔,气鼓鼓地说,"你每次都用同一招!"
他笑着把剑捡起来,递回去:"不是我耍赖,是你太急。打仗也好,练剑也好,最忌讳的就是一个'急'字。你急了,破绽就出来了。"
二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接过剑,又练了起来。
那时候多好啊。那时候,他们是兄弟。
魏徵来得很快。他进门的时候,李建成已经把奏表摊开在案上了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"魏先生,坐。"
魏徵行了礼,在对面坐下。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奏表,又看了看李建成的脸色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"秦王的回表?"
"嗯。"李建成点了点头,把奏表推过去,"你看看。"
魏徵拿起来,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一皱。十四个字,他看了足足半分钟。"殿下,"他放下奏表,语气很沉,"这是抗旨。"
"我知道。"
"秦王这是要……"
"他要先打窦建德。"李建成打断他,声音很平,"打赢了,手里有兵有地,再跟我谈条件。打输了,就什么都不用谈了。"
魏徵沉默了。他没想到,李建成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一丝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意外。"殿下好像……早就料到了?"
"魏先生,你跟二郎打过交道吗?"
"臣……曾在东宫时,与秦王有过数面之缘。"
"那你应该知道,他这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"李建成靠在椅背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,"你越逼他,他越硬。你给他留余地,他反而会犹豫。我下第一道诏书的时候,他还在犹豫。下第二道的时候,我就知道,他不会回来了。"
魏徵抬起头,看着李建成。"殿下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下第二道?"
"因为我必须下。"李建成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魏徵脸上,"我是君,他是臣。君命臣归,臣不归,那就是臣的错。这个错,必须让他来担。"他顿了顿,又说:"而且,我不下第二道,怎么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回来?"
魏徵心里一凛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位新君,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两道诏书,不只是催李世民回来。更是一次试探,试探李世民的底线,试探秦府众将的态度,试探天下人会怎么看。
李世民不班师,那就是抗旨。抗旨,就是谋逆。谋逆,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。一切都在李建成的算计之中。
"殿下,"魏徵斟酌着措辞,"那接下来怎么办?"
"接下来,"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"让他打。"
"让他打?"
"嗯。窦建德三十万人,不是纸糊的。二郎手里只有三万五千人,就算加上围城的部队,也不过七八万。以少打多,就算赢了,也是惨胜。"李建成背对着魏徵,声音很轻,"等他打完了,兵也疲了,粮也尽了,人心也散了。到那时候,我再出手。"
魏徵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是要坐山观虎斗,等两败俱伤,再收渔翁之利。
"可是殿下,"他忍不住说,"如果秦王赢了呢?虎牢一战,若秦王大破窦建德,那他的威望岂不如虎添翼。"
"威望再高,他也是臣。"李建成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,"我是君。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他打赢了窦建德,我就给他加官进爵,封他个铁帽子王,把他供起来。然后分而治之,慢慢拆他的班底。"
温水煮青蛙。李世民再猛,也猛不过时间。
"殿下高明。"魏徵由衷地说。
李建成摇了摇头。"不是高明。"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封奏表,又看了一眼,"是没办法。"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:"他是我弟弟。"
李建成把奏表放回铜匣里,锁好,递给内侍。内侍接过铜匣,退了出去。
偏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"魏先生,"李建成重新坐下,拿起另一份奏折,"最近可有什么大事吗?"
"承蒙今上厚恩,大唐国泰民安。暂时没有。"
"那就去忙吧。"
魏徵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建成已经低下头,在看那份户部的奏折了。神情专注,一笔一划地批着,仿佛刚才那封来自洛阳的奏表,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魏徵轻轻叹了口气,退出了偏殿。门外,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了一眼东边的天空,洛阳的方向。他忽然觉得,这场兄弟之间的棋局,从一开始,就没有赢家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