汜水滩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仗打到哪儿,集市就跟到哪儿。随军商贩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,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。他们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搭棚子、支摊子,卖酒卖肉卖草鞋,也卖消息。
赵老三就是其中一个。他今年四十二,脸上有一道刀疤,那是早年当兵时留下的。后来腿受了伤,就转行做了商贩。他推一辆独轮车,车上装着酒囊、干粮、粗布、针线,还有一罐子用盐水泡的煮鸡蛋。
"酒!汾酒!十文钱一碗!"他扯着嗓子喊。几个唐军模样的人围过来,你一碗我一碗,喝得脸红脖子粗。
赵老三一边收钱,一边眼珠子转。"军爷,今天对面怎么没动静啊?"他随口问,像是在拉家常。
"哼,夏蛮子在对岸晒太阳呢。"一个伙夫打了个酒嗝,"我们殿下说了,不搭理他们,让他们晒。"
"哟,那敢情好。"赵老三笑了笑,把钱塞进腰里,"不打仗好,不打仗咱们都能多做几天买卖。"伙夫们喝完酒走了。赵老三收拾了一下摊子,推着独轮车,往汜水边上走。那里有一片浅滩,水刚没过脚踝。对岸就是夏军的地盘。
浅滩边上已经站了几个人,有卖布的,有卖药的,还有一个卖炊饼的老婆子。大家心照不宣地聚在这里,等对面的人过来。
不一会儿,对岸也来了几个人。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蹚水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皮囊。他叫孙二,是夏军那边的商贩,和赵老三是老相识了。
"老赵,有货没?"孙二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"有。"赵老三从车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"唐军今天的配给,米肉各半,还有一坛酒。看样子粮草充足,不像是要退兵的样子。"
孙二接过油纸包,打开看了看,又闻了闻,点点头:"行,这个数。"他比了个手势——五贯钱。
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然后孙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过来:"你要的东西。"
赵老三接过来,展开一看,是夏军今天的粮草调拨单。上面写着从板渚运来多少石粮食、多少捆草料,分到哪个营。他扫了一眼,记住了关键数字,然后把纸还给孙二。
"板渚的水路还通着?"他问。
"通着呢。"孙二说,"不过今天中午有一拨兵卒去汜水喝水,被张校尉骂了一顿,阵型乱了好一阵。"
赵老三笑了:"这消息你卖了几家了?"
孙二也笑:"也就三五家吧。"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在这滩头上,情报就是商品,谁出价高卖给谁。至于谁赢谁输,他们不关心。
赵老三做完这单生意,推着独轮车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被一个人拦住了。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头上戴了个帷帽,面纱垂下来,看不清脸。但身形窈窕,一看就是个女人。
"赵掌柜。"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刚才孙二给你的那张调拨单,我也想要一份。"
赵老三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做这行十几年,最擅长的就是看人。这个女人站在那里,周围明明人来人往,但她就像一块石头立在水流里,所有的喧嚣都绕着她走。
"夫人说笑了,什么调拨单?小的就是个卖酒的。"赵老三赔着笑,想绕过去。
女人没动。"板渚运来的粮食,今天是三千石还是五千石?"她淡淡地说,"草料是八百捆还是一千二百捆?分给左军的多还是右军的多?"
赵老三的笑容僵住了。这些数字,他刚才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谁也没说。这个女人怎么知道的?
"夫人……您是?"
女人抬手,掀开面纱一角。赵老三只看了一眼,就倒吸一口凉气。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但美不是重点。重点是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,你看进去,就看不到底。
"红……红姑娘?"赵老三的声音都抖了。
红拂女。天下第一情报贩子。据说她手里的情报,比皇帝的密探还全。传闻她杀人不眨眼,得罪过她的人,第二天就会在河里漂起来。
"别紧张。"红拂女把面纱放下来,"我是来做买卖的。"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赵老三的独轮车上。银子不大,但成色极好,至少值二十贯。
"夏军的粮草调拨、兵力部署、将领之间的矛盾……有多少,我要多少。"她说,"价钱好商量。但有一条,"她顿了顿,"你卖给我的东西,不许再卖给第二家。"
赵老三看着那锭银子,喉结上下滚动。二十贯。他卖一个月的酒也赚不到这么多。
"红姑娘,这……小的就是个跑腿的,知道的也不多……"
"够了。"红拂女说,"你在这滩头上混了十几年,认识的人比我多。我要的不是你知道多少,是你能帮我问到多少。"
她又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车上。"这是定金。事成之后,再给你三倍。"
赵老三的呼吸都粗了。他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红拂女,一咬牙:"行!红姑娘信得过小的,小的就豁出去干!"
说完,她就走了。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,就不见了。
赵老三站在原地,看着车上的两锭银子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红拂女离开集市,走到虎牢关外的一片破庙里。破庙已经荒废了多年,佛像都缺胳膊少腿。但这里是乞丐们的聚集地。战乱年代,乞丐特别多。有从洛阳逃出来拖家带口的百姓,有失去土地的农民,还有流浪的孤儿。大约二三十人,挤在破庙里,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一个个面黄肌瘦。
红拂女走到庙门口,拍了拍手。两个壮汉从后面推过来一辆板车,车上装着几个大木桶。桶盖一掀开,一股饭香飘了出来——是小米粥。
乞丐们一下子全围了上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桶,但没有人敢上前。他们都认识这个带斗笠的女人。每隔几天,她就会来送一次吃的。但她有规矩:排队,不许抢,一人一碗。
"都过来吧。"红拂女说。乞丐们这才动了,自觉地排起队。一个瘦小的孩子排在最前面,大概六七岁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全是灰。他端着碗,手一直在抖。
红拂女亲自给他盛了一碗,递过去。"慢点喝,烫。"她说。
孩子接过碗,狼吞虎咽地喝起来,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。红拂女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一个瘸腿的老乞丐排在最后面,轮到他的时候,他没有接碗,而是先给红拂女磕了个头。"红姑娘,您是活菩萨啊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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