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峙第二天,李世民又在虎牢关的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从寅时三刻登城,到巳时过半,他没有挪过地方。身边的亲兵换了两班,水壶递了三次,他一口没喝。他的手一直搭在城垛上,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汜水对岸。
他在数对面的旗帜。夏军联营二十里,大小旗帜不下三百面。每一面旗代表一营兵马,旗在人在,旗倒人散。他从左到右数了三遍,记住了每一面旗的位置和颜色。
数对面的炊烟。清晨卯时,夏军大营升起一百七十二缕炊烟。到了辰时,只剩不到三十缕。饭吃完了,火灭了。
数对面的马匹。战马和驮马分开拴,他目测了三遍,得出一个数字:战马约一万两千匹,驮马约八千匹。和斥候的报告对得上。
但这些都不是他最关心的。他在等一个东西,等对面窦建德的部队变得人困马乏。
辰时末,日头升到了半空。李世民看到对岸的夏军士兵开始有了小动作:有人偷偷解开了胸甲的系带,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扇风,有人蹲了下去,假装系绑腿的带,实则在歇腿。这些小动作,单个看不算什么。但当几百人、几千人同时开始做同样的小动作时,阵型就松了。
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,黄豆大的汗珠从嘴边流过,然后滴在地上。
太阳当空照,夏军营里的蟑螂和老鼠像仓库士兵的宠物一样,悠闲地待在阴凉处。巳时初,汜水边上出现了第一波喝水的人。
三五个士兵脱离了队列,跑到河边,蹲下来捧水喝。喝完了,不走,坐在河滩上喘气。接着是十几个、几十个。带队的校尉冲过去骂,用鞭子抽,抽起来一批,另一批又坐下了。
李世民看到这一幕,眼神微微一凝。他想起了昨夜斥候的报告:夏军的粮草坐船从板渚走水路,今天凌晨刚到了一批,但分到各营的数量不均,左军多,右军少。右军的士兵昨晚就没吃饱,今天又站了一上午,最先垮的就是他们。而右军的位置,恰好在夏军中军的侧翼!
巳时过半,最关键的信号开始出现了。
夏军中军的那面大黄旗动了,被人扛起来、往大帐方向移动。旗在人在,旗走人走。中军大旗移动,意味着窦建德不在指挥位置上了。他在召集将领议事!
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等了一上午,等的就是这个。
"士及。"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身边的宇文士及立刻凑了过来,"你看对面,和清晨比,有什么不同?"
宇文士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:"殿下,末将看……好像没什么不同?还是那么多人,还是那个阵型。"
李世民没有责备他。大多数人看到的都是"那么多人"和"那个阵型"。但他看到的是缝隙。
"你看右军第三营。"他抬手指过去,"清晨时,那面红旗下面站了多少人?"
宇文士及想了几秒,说:"大概……有两百?"
"两百一十七。"李世民说,"现在呢?"
宇文士及数了数:"不到一百五……其他人呢?"
"喝水的喝水,坐下的坐下,还有十几个跑到后面树荫底下了。"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,"一营两百人,少了七十人。右军十二个营,你算算,少了多少?"
宇文士及倒吸一口凉气。
"再看中军。"李世民继续说,"大黄旗移了,窦建德在议事,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。他不在,中军的号令就慢半拍。我们冲过去,等他反应过来,已经晚了。"他顿了顿,又说:"还有马匹。你看河滩那边,有多少战马被牵去饮水了?"
宇文士及看了一眼:"好几百匹。"
"战马饮了水,至少要歇一刻才能上阵。"李世民说,"他们的马在歇,我们的马在等。"
他转过身,面对宇文士及。城楼上的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,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"他们站了一上午,又热又渴又饿,阵型松了,战马歇了,主帅不在。"他一条一条地数,"我们呢?我们在城楼上歇了一上午,吃了干粮,喝了水,马也喂饱了。"
宇文士及的呼吸开始急促。
"殿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"
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城楼的另一边,往下看。城楼下,三千五百名玄甲军已经集结完毕。他们从寅时就开始待命,人披甲,马上鞍,随时可以出发。但他们等了一上午,没有动。
李世民看着他们。他认识这些人。不止是"认识",他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。左边那个队正,叫周虎,去年在美良川救过他的命;右边那个旗手,叫李大石,是他从太原带出来的老熟人;中间那个最年轻的,叫程处嗣,是程咬金的大侄子,今年才十七岁,第一次上真正的大战场。
三千五百人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冲过去,可能回来一半,也可能回来不到一半。
他的手在城垛上攥紧了,又松开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城楼正中。
"传令。"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。
"全军出击。"
"目标——夏军中军大帐。"
宇文士及愣了一瞬,然后单膝跪地,声音都在抖:"末将领命!"他转身冲下城楼,脚步声像擂鼓一样远去。
城楼上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汜水对岸。对岸的夏军还在晒太阳、喝水、骂娘,从上到下没有谁会知道,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冲锋,已经从这座城楼上开始了。
李世民伸手,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旧匕首。匕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收了回去。"大哥,"他在心里说,"这一仗,我必须赢。"
城楼下,三千五百匹战马同时发出了嘶鸣。蹄声如雷,大地震颤。黑色的洪流,从空中俯瞰,像一只只巨箭,冲出了虎牢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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