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外,唐军大营。
李世民若有所思地正在看军报。虎牢关那边,窦建德的先锋已经开始试探性进攻,屈突通派人来催了三次,请他尽快动身。李世民把军报又看了一遍,提起笔,在末尾批了两个字:"再等。"等什么,他没有说。
案角放着一碗茶,是半个时辰前亲兵送来的,已经凉透了。
帐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。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脸上全是灰,头盔歪在一边,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"殿下!潼关方向有人回来了!"
李世民的笔停在半空。
"谁?"
"不知道!浑身是血,骑的马跑到营门口就倒了!人是从马上摔下来的。"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翻倒,撞在帐柱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"人在哪?"
"医帐!"
李世民大步往外走,帐帘被他一把掀开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军报哗哗作响。
军医帐里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呛人得很。
李世民进来的时候,军医正跪在地上,手里捏着半支还没燃尽的艾条,一脸茫然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灰扑扑的,分不清本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,从左肩到右腰一道长长的刀口,血已经浸透了几层布,还在往外渗。
脸是熟人的。李世民认出来了。这是他派出去的两队斥候中,走潼关那一路的领头,叫陈三,原是长安西市的脚夫,腿脚快,嘴也严,是房玄龄亲自挑的人。
陈三已经半昏迷了,嘴唇干裂,脸上全是尘土和血痂,只有眼睛还在费力地转,像是在找人。
李世民快步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。
"陈三。"
陈三的眼睛猛地聚焦了,认出了面前的人,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话,却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"别说话。"李世民按住他的肩膀,"先止血。军医!"
军医这才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去找金疮药。
陈三却一把抓住了李世民的袖子,力气大得不像个将死之人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:
"陛……下……"
李世民的呼吸停了。
"陛下……昨夜……驾崩了……"
整个军医帐忽然安静得可怕。草药味、血腥味、帐外的风声,全都消失了。李世民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在嗡嗡作响,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。
"太子……秘不发丧……"陈三还在说,每说一个字,嘴角就涌出血来。
他的手渐渐松了,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李世民,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脑子里。
手垂了下去。
李世民没有动。
他保持着蹲姿,一只手还被陈三攥过的袖子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悬在半空,忘了收回来。
军医战战兢兢地凑过来:"殿……殿下,这人……"
"出去。"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军医愣了一下。
"都出去。"李世民又说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"所有人,出去。"
军医和几个亲兵对视一眼,不敢多问,低着头鱼贯而出。帐帘落下,帐中只剩李世民和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。
李世民慢慢站起身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帐外的巡夜士卒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然后他走到陈三身边,跪下来,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"你做得很好。"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掀开帘子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已经等在外面了。他们是被亲兵叫来的。亲兵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看李世民的脸色,就知道天塌了。
两人看到李世民出来,同时上前一步,又同时停住。
李世民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但眼神很稳,稳得不正常。
"殿下……"房玄龄试探着开口。
"进来。"
李世民转身回到帐中,在主位坐下。房杜二人跟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陈三的尸体,心里都是一沉。
"陛下驾崩了。"李世民开门见山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"太子秘不发丧。"
帐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房玄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杜如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"消息可靠?"杜如晦问。
"陈三用命送回来的。"李世民指了指地上的人,"四个人,只活了他一个。出潼关的时候中了埋伏,挨了一刀,硬撑着跑到这里。说完就断气了。"
杜如晦沉默了。
房玄龄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"殿下,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。太子秘不发丧,说明他在准备什么。我们必须赶在他准备好之前,做出决断。"
"他在准备什么,我知道。"李世民的声音很轻,"控制宫城,稳住关陇士族,然后给我下一道诏书。"
他抬起眼,看着房玄龄和杜如晦。
"诏书会说什么,你们也知道。"
房杜二人都没有说话。诏书会加封天策上将,许以高官厚禄,然后兵权移交,即刻班师。回去,就是砧板上的肉。不回去,就是抗旨谋逆。
"殿下,"房玄龄压低声音,"臣以为,此事必须封锁。全军上下,除了我们三人,不得有第四个人知道。"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"陈三的尸体,"他看向杜如晦,"你亲自处理。对外就说,是普通斥候,路上遇了山贼。赏金加倍,厚葬。"
"喏。"
"传令下去,"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帐壁前的舆图前,目光落在虎牢关的位置上,"明日一早,三千五百玄甲军,随我进驻虎牢。"
房玄龄一怔:"殿下,长安那边……"
"长安那边,"李世民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从虎牢移到洛阳,再移到长安,"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我没有证据,没有名义,没有兵力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先把窦建德打垮。"
他转过身,灯影在他脸上晃动。
"虎牢若胜,我手里有兵、有地、有胜仗。到时候,无论太子下什么诏书,我都有谈判的余地。虎牢若败……"他没有说下去。虎牢若败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同时行礼:"喏。"
两人退出大帐。帐中又只剩李世民一个人。他走到案前,重新坐下。案上的军报还摊开着,他的目光落在上面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在洛阳城外看军报、等消息、推演战局,而长安那边,父亲已经入了棺,太子已经封了宫,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他甚至没有机会见最后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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